正文 20

宮殿中心鑿出的洞穴里,光線暗淡,風呼呼地吹過。圖書管理員雙手並用,一路盪到那可憐巴巴的寶窟前。他爬上寶窟的殘骸,低頭看眼文斯攤開的屍體。

然後他伸出手去,掰開文斯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關於龍的召喚》。他吹吹書上的灰塵,又溫柔地拂過它的封面,就好像它是個受了驚嚇的小孩子。

他轉身想往下爬,中途又停下來。他再次彎下腰,從亮閃閃的瓦礫中輕輕拾起另外一本書。這不是他的書,儘管從籠統的意義上講所有的書都歸他管轄。他小心地翻了幾頁。

「你留著吧。」魏姆斯在他身後說,「把它拿走。收到什麼地方去。」

猩猩朝隊長點點頭,啪嗒啪嗒地爬下來。他輕輕敲了敲魏姆斯的膝蓋,打開《關於龍的召喚》,翻過一頁又一頁飽受摧殘的紙張,直到找到他想要的那一頁。他默默地把書遞給魏姆斯。

魏姆斯眯細眼睛努力辨認那潦草的字跡。

然龍不似獨角獸,我認為。它們居住於另一國度,此國度由意志的想像所界定,因此,任何召喚它們、給予它們進入此世界通道的人,或許所召喚的均為自己心中之龍。

然而,我相信,心靈純潔的人仍可喚來強大的龍,作為世界上善的力量。今晚,這偉大的工作便要開始。一切均已就緒。為成為優秀的管道,吾已不知疲倦地勞作甚久……

幻想的國度,魏姆斯暗想。那麼,這就是它們的去處了。進入我們的想像中。當我們把它們召喚回來時,我們塑造它們,好像把生麵糰擠進模具里。只不過你得到的不是薑餅小人,而是你自己。你內心的黑暗,具備了形象……

魏姆斯又讀了一遍,然後翻到後邊幾頁。

不過後邊並沒有多少。剩下的部分已經燒焦了。

魏姆斯把它還給類人猿。

「這個德·瑪拉凱忒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問。

圖書管理員對《雙城傳記大辭典》瞭然於心,他對這一問題進行了相應的思考,然後聳聳肩。

「特別聖潔?」魏姆斯問。

類人猿搖搖頭。

「那,好吧,一看就是壞人?」

類人猿聳聳肩,接著再次搖頭。

「如果我是你,」魏姆斯道,「我就把這本書收到個安全的地方。那本《法律》也跟它放一起。它們都他媽太危險了些。」

「烏克。」

魏姆斯伸個懶腰,「現在,」他說,「咱們去喝一杯。」

「烏克。」

「只是一小杯。」

「烏克。」

「而且你請客。」

「誒克。」

魏姆斯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那張溫和的大臉,「告訴我,」他說,「我一直想知道……當個類人猿,是不是更好些?」

圖書管理員想了想,「烏克。」他說。

「哦。真的?」魏姆斯問。

到了第二天,大廳里擠滿達官顯貴。王公坐在自己的木頭椅子上,議會的成員環繞在他周圍。每個人臉上都固定著一個燦爛的笑容,表明他們打定主意要干件好事。

西碧爾·蘭金小姐坐在一側,身上穿著好幾英畝的黑色天鵝絨。蘭金家祖傳的珠寶在她的手指、脖子和黑色假髮上熠熠生輝,整體效果彷彿一個綴滿星星的渾天儀,十分驚人。

魏姆斯率領手下的小兵走到大廳中央,照規矩啪一聲立正站好,頭盔夾在胳膊底下。為了這個日子,就連喏比也做出了努力——在他胸甲上的好幾個部位,亮閃閃的金屬都隱約可見,讓魏姆斯十分驚奇。科壟的表情幾乎有如便秘一般嚴肅。卡蘿蔔的盔甲燦爛奪目。

科壟敬了個教科書一般標準的軍禮,在他這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

「全員到齊,整隊完畢,長官!」他吼道。

「很好,軍士。」魏姆斯冷冷地說。他轉向王公,禮貌地揚起眉毛。

維帝納尼大人略一揮手。

「稍息吧,或者你們乾的那什麼。」他說,「我敢肯定我們不需要這樣一板一眼。你覺得呢,隊長?」

「如你所願,大人。」魏姆斯道。

「現在,士兵們,」王公身子前傾,「關於你們為守衛安科-莫波克所做的努力,我們聽說了許多令人驚嘆的故事……」

魏姆斯任這些金燦燦的陳詞濫調從身邊飄過,自己開始走神。起先他靠觀察議員們的表情找樂子。王公說話時,這些人臉上閃過了整整一個系列的神態,隨王公發言的內容不斷變幻。當然了,這樣一個儀式是極其重要的;等儀式結束,這整件事也就乾乾淨淨地了結了,從此可以忘在腦後。在歷史那漫長而激動人心的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中,這不過是又一個章節。對於翻開新篇章,安科-莫波克總是很拿手的。

然後他的視線正好掃到蘭金小姐。她沖他眨巴眨巴眼睛。魏姆斯的眼珠子立即轉回正前方,表情也變得像樓板一樣木棱。

「……以表達我們的謝意。」王公發言完畢,後背往椅子上一靠。

魏姆斯意識到所有人都望著自己。

「抱歉?」他說。

「我剛才說,大家都希望能找到某種合適的方式來酬謝你們,魏姆斯隊長。許多心懷公益的公民——」王公的目光掃過眾位議員和蘭金小姐——「當然還有我自己,都感到適宜的獎賞是必須的。」

魏姆斯依舊滿臉獃滯。

「獎賞?」他問。

「對於這樣英勇的行為,傳統就是如此。」王公稍微有些煩躁。

魏姆斯再次面朝向前方,「我還真沒考慮過,大人。」他說,「當然,也許手下人有別的想法。」

接下來是一段尷尬的沉默。魏姆斯眼角的餘光瞄到喏比捅了捅軍士的肋骨。最後科壟踉踉蹌蹌上前兩步,啪的又是一個軍禮,「請求允許發言,大人。」他嘟囔道。

王公和藹地點點頭。

軍士咳嗽兩聲。他取下頭盔,掏出一張紙來。

「呃。」他說,「事情是這樣的,尊敬的大人閣下。我們認為,你知道,不是救了整座城什麼的嗎?或者說差不多救了,或者,我意思是說……我們只不過是,你瞧,正好在其位那之類的……總之是,我們覺得自己有這個資格。如果你明白我意思的話。」

與會人士不約而同地點點頭。這才像話嘛。

「請務必說下去。」王公道。

「所以我們,那個,開了個小會。」軍士道,「有點莽撞了,我知道……」

「請繼續講吧,軍士。」王公道,「不用總停下來。我們都十分明白此次事件的嚴重性。」

「是,大人。好吧,大人。首先,關於工錢。」

「工錢?」維帝納尼大人看一眼魏姆斯,魏姆斯什麼也沒看。

軍士抬起頭,神情十分堅定,表明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把這事進行到底。

「是的,大人。」他說,「每月三十塊。這不對。我們認為——」他舔舔嘴唇,又瞄了眼自己身後的兩個同伴,後者正偷偷比劃著鼓勵的手勢——「我們認為可以改成,那個,三十五塊錢的基本工資?每個月?」他打量一下王公毫無表情的臉,「再加上每一級的加薪?我們琢磨著也許五塊錢。」

他又舔舔嘴唇,王公的表情讓他心神不寧,「最少四塊。」他說,「不能再少了。抱歉,閣下,但就是這樣。」

王公瞥了眼魏姆斯無動於衷的臉,然後目光回到小兵們身上。

「就這個?」他問。

喏比跟科壟咬咬耳朵,接著馬上跳回自己原先的位置。軍士汗如雨下,他抓緊了自己的頭盔,彷彿這是整個世界裡唯一真實的東西。

「還有一件事,尊敬的閣下。」他說。

「啊。」王公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

「我們的水壺。它本來就不怎麼樣,後來又被埃勒吃掉了。差不多值兩塊錢。」他咽口唾沫,「要能再給個新水壺就太好了,大人,如果不是太麻煩的話。」

王公身子前傾,他抓緊了椅子的扶手。

「我不想有任何誤會。」他冷冷地說,「我們應該相信你們想要的就只是這樣嗎?漲一點微不足道的工錢和一個廚房用品?」

卡蘿蔔在科壟的另一隻耳朵旁嘀咕幾句。

科壟的金魚眼水汪汪地轉向在場的達官貴人,他頭盔的邊緣已經像水車一樣嵌進了他的手指裡頭。

「那個,」他張開嘴,「有時候,我們覺得,你知道,在我們晚餐休息的時候,或者比較清閑的時候,就好像,比方說快下班的時候,然後我們想稍微放鬆一下,鬆弛一下神經……」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嗯?」

科壟深吸一口氣。

「我猜一個飛鏢盤或許是太過分了——?」

這句話之後是雷鳴般的寂靜。打破這寂靜的是抽筋似的哼哼聲。

魏姆斯的手在發抖,他的頭盔掉到了地上,胸中起起伏伏,壓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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