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埃勒回到了屋頂上方。它降低高度,從人群頭頂掠過,身後爆出一串小煙圈。站在最前方的一堆人跌跌撞撞地往後退開。
它也和巨龍一樣,發出號角般的尖叫聲。
魏姆斯一把抓過卡蘿蔔,連滾帶爬地下了瓦礫堆。國王拚命晃動爪子,想要起身。
「它回來致命一擊了!」他吼道,「多半是花了這麼長時間才終於把速度放慢下來!」
現在埃勒盤旋在倒地的巨龍上方,叫聲極其刺耳,足以震碎玻璃瓶。
巨龍抬起腦袋,引得石膏的粉末傾瀉而下,它張開了嘴。魏姆斯繃緊肌肉,等待白熱的火焰,卻只聽到了小貓一樣的叫聲。在深深的山洞裡鬧出很大迴音的小貓,沒錯,但仍然是只小貓。
國王晃晃悠悠地站起來,破碎的木料嘩啦啦掉落地上。它張開巨大的翅膀,附近街區里灰塵和稻草雨點般落下,其中有些落到了科壟軍士的頭盔上——軍士正匆忙往這邊跑來,胳膊上似乎纏著一小截晾衣繩。
「你怎麼讓它站起來了?!」魏姆斯一面吼一面把軍士推到安全地帶,「你不該讓它站起來,埃勒!別讓它站起來!」
蘭金小姐皺起眉頭,「不對勁。」她說,「通常它們不會這樣打。勝利的一方通常都會殺死失敗的一方。」
「對極了!」喏比喊道。
「然後它自己也多半會因為激動而爆掉。」
「瞧,是我!」見埃勒無所謂似的飄著,魏姆斯大聲喊起來,「我給你買過一個毛球!裡頭有鈴鐺的那個!你不能這麼對我們!」
「不,等等。」蘭金小姐伸出一隻手放到他胳膊上,「我覺得我們好像有點會錯了意——」
巨龍躍入空中,翅膀砰地往下一拍,又壓扁了好些房子。它的大腦袋轉過來,略顯迷茫的眼睛發現了魏姆斯。
那雙眼睛裡似乎流露出某些想法。
埃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線,擋在魏姆斯身前,毫不退縮地與巨龍對峙。有幾秒鐘,所有人都以為它會變成一塊飛天焦炭小餅乾,然而巨龍有些難為情似的垂下了眼睛,開始往上飛。
它繞著好大的圈子螺旋上升,逐漸加快速度。埃勒跟了上去,像遠洋郵輪旁的拖船般繞著它巨大的身體轉來轉去。
「看起來——看起來就好像埃勒在為它操心似的。」魏姆斯道。
「後果那混蛋!」喏比熱情洋溢地吼道。
「是結果,喏比。」科壟道,「你想說的是『結果』。」
魏姆斯感到蘭金小姐的目光落在自己脖子後頭。他看看她的表情。
他慢慢明白過來,「哦。」他說。
蘭金小姐點點頭。
「真的?」魏姆斯問。
「對。」她說,「我早該想到的。那樣燙的火,理所當然。再說對於地盤它們原本就比雄性在乎得多。」
「你幹嗎不踢爆它的蛋蛋?!」喏比朝著越來越小的兩條龍吼道。
「不可能,喏比。」魏姆斯靜靜地說,「它沒有。」
「你幹嗎不揍——啥?」
「它是女性社會的一員。」蘭金小姐解釋道。
「啥?」
「我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對它施展你最拿手的那一腳,喏比,你什麼也不會踢到。」
「它是個姑娘。」蘭金小姐翻譯道。
「可該死的它塊頭那麼大!」喏比說。
魏姆斯緊張地咳起來。喏比的老鼠眼睛往西碧爾·蘭金所在的方向一溜,發現對方的臉紅得好似落日一般。
「體型十分健美,我的意思是說。」他趕緊解釋。
「呃。寬闊的、適合下蛋的臀部。」科壟軍士同樣緊張兮兮。
「修長的輪廓。」喏比熱烈地補充道。
「閉嘴。」魏姆斯說。他拍拍制服碎片上的灰塵,調整一下胸甲的帶子;他扶正頭盔,再用力把它拍緊。這不是結束,他知道。這是一切的開始。
「你們跟我來。跟上,快點!趁所有人都還望著天上。」他補充道。
「可國王怎麼辦?」卡蘿蔔問,「或者說女王?或者不管它現在是什麼,它怎麼辦?」
魏姆斯看看遠處迅速縮小的影子,「我一點也不知道。」他說,「這要看埃勒了,我猜。我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科壟敬了個禮,他還沒完全喘過氣來,「我們去哪兒,長官?」
「去王宮。你們誰的劍還在身邊嗎?」
「你可以用我的,隊長。」卡蘿蔔把自己的劍遞給他。
「好。」魏姆斯靜靜地說。他瞪他們一眼,「咱們走。」
小兵們跟在魏姆斯身後穿過破敗的街道。
他走得更快些。小兵們開始疾走,免得被落下。
魏姆斯開始疾走,免得被超過。
小兵們開始小跑。
然後,好像聽到了無聲的命令似的,他們一齊快跑起來。
接著又變成飛奔。
見他們一夥噼里啪啦地跑過來,路上的人趕緊閃開。卡蘿蔔偌大的涼鞋砸在鵝卵石上。喏比靴子的後跟激起無數火星。科壟雖胖卻很安靜,不過他像大多數胖子一樣,跑步時全神貫注地皺著一張臉。
他們砰砰砰地跑過狡猾的手藝人大街,轉進豬背巷,鑽進小仙街,最後一路沖向王宮。魏姆斯始終只領先一丁點,他心無雜念,只想著要不停地跑跑跑。
好吧,幾乎心無雜念。他的腦袋嗡嗡直響,與所有的城市警衛隊瘋狂地共鳴,所有的衛兵,多元宇宙中所有壓馬路的傻瓜,因為他們都有那麼一兩次,會努力想要做正確的事。
遠遠的有兩個禁衛兵拔出了佩劍,他們再打量這夥人一眼,很快放棄先前的打算,回身閃到牆背後開始關門。魏姆斯跑到時,兩扇大門正好鐺一聲合上。
他猶豫起來,一面喘氣,一面看著那兩扇龐然大物。大門剛被龍燒了一次,新換上的材料比過去更加堅不可摧。門後傳來門閂滑動的聲音。
現在不是優柔寡斷的時候。他是隊長,該死的。一名軍官。這種事對軍官不該產生任何困難。對於這種問題軍官有久經考驗的解決之道。它的名字就叫做軍士。
「科壟軍士!」他喝道,因為與全宇宙警務人員之間的共振,此刻魏姆斯的腦袋仍然嗡嗡作響,「射掉那把鎖!」
軍士遲疑片刻,「什麼,長官?用弓箭嗎,長官?」
「我是說——」魏姆斯猶豫了一秒鐘,「我是說,把門打開!」
「長官!」科壟敬個禮。他盯著大門看了一會兒,「好!」他吼道,「准警員卡蘿蔔,上前一步——走,立定!准警員卡蘿蔔,自己看著——辦!把門打——開!」
「是,長官!」
卡蘿蔔上前一步,敬完禮,把偌大的巴掌捏成拳頭,然後輕輕敲了敲木門。
「開門。」他說,「以法律的名義!」
門後有人竊竊私語。很快,位於門中央的一塊活板拉開了一條縫,一個聲音問:「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們不開門,那就是妨礙警衛隊軍官執行公務,其懲罰可以是三十塊錢以上的罰金,一個月的監禁或者在調查報告完成前關押候審,並且同一根燒紅的撥火棒待上半個鐘頭。」卡蘿蔔說。
對方壓低嗓門討論一會兒,接著門閂滑開,門開了大約一半。
對面一個人影也不見。
魏姆斯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推。」他輕聲道。他們推了,力氣很大。門後突然爆發出一陣痛苦的罵罵咧咧。
「跑!」科壟喊。
「不!」魏姆斯喊。他走進門裡。四個壓得半扁的禁衛兵朝他怒目而視。
「不。」他說,「再也不跑了。把這些人通通逮捕起來。」
「你不敢。」其中一個說。魏姆斯瞅瞅他。
「克拉倫斯,對吧?」魏姆斯道,「K打頭的。好吧,K打頭的克拉倫斯,讀讀我嘴唇是怎麼動的。要麼是脅從和教唆,要麼——」他湊近些,並且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卡蘿蔔——「要麼是斧頭。」
「看你再橫啊,狗東西!」喏比一面搖旗吶喊,一面激動地蹦來蹦去。
克拉倫斯瞪大了自己的小豬眼,他瞧瞧卡蘿蔔滿身的肌肉,又瞅一眼魏姆斯的臉,那裡看不見一絲慈悲。他雖然不大情願,但還是下定了決心。
「很好。」魏姆斯道,「把他們全鎖在警衛室里,軍士。」
科壟拉開弓弦,挺起肩膀,「你們聽見老大的話了。」他粗聲粗氣地說,「亂動一下就讓你們變成……變成——」他被逼無奈,只能胡謅——「就讓你們變成家政學!」
「耶!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喏比吼道,蹦跳的速度足可以發電,「一群蠢蛋!」他朝他們的背影譏諷道。
「脅從和教唆什麼,隊長?」卡蘿蔔一面目送被沒收了武器的禁衛兵列隊前進,一面問道,「你總要脅從和教唆個什麼內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