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金小姐抖掉了身上的鐵鏈。人群中響起七零八落的歡呼聲,並且音量逐漸增大。哪怕目前這種情勢,安科-莫波克的居民一樣能對精彩的表演表示欣賞。
她抓起一把鐵鏈,把它繞在自己胖乎乎的拳頭上。
「有些衛兵簡直不知道應該如何對待一位——」她準備開說。
「沒時間了,沒時間了。」魏姆斯抓住她的胳膊,簡直像拽著一座山。
歡呼聲戛然而止。
魏姆斯身後有種聲音。倒說不上特別吵,只不過很有穿透力,令人不快。那是四隻爪子同時擊中石板的咔嗒聲。
魏姆斯看看周圍,又看看頭頂。
龍的皮膚上沾滿了煤灰,幾塊燒焦的木頭冒著煙,分散在龍身各處。華麗的青銅色龍鱗上能看到一道道的黑色印記。
它低下頭,眼睛離魏姆斯不過幾英尺,它試著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逃跑多半沒什麼用處,魏姆斯告訴自己。再說我反正也沒力氣了。
他感到蘭金小姐的手裹住了自己的手,「幹得真漂亮。」她說,「只差一點就成功了。」
燒焦的殘骸從蒸餾廠周圍傾瀉而下,有的還在繼續燃燒。水塘變成了碎片的沼澤,水面上浮著一層灰燼。科壟軍士從水中升起,滿身黏液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又抓又扯,終於來到岸邊,把自己拉上了岸,就像某種生活在海洋中的生命體,急不可耐地想一次性解決整個進化過程。
喏比已經青蛙一樣癱在岸上,渾身漏水。
「是你嗎,喏比?」科壟軍士焦急地問。
「是我,軍士。」
「真是太好了,喏比。」科壟熱切地說。
「真希望不是我,軍士。」
科壟把頭盔里的水倒掉,然後停下來。
「卡蘿蔔那小夥子呢?」他問。
喏比借胳膊肘支起身子,看樣子還有些暈乎乎的。
「不知道。」他說,「前一分鐘我們還在房頂,下一分鐘就往下跳了。」
兩人同時看一眼灰白色的水面。
「我猜,」科壟緩緩說道,「他該會游泳?」
「不知道。他從沒說過。沒什麼地方可游吧,認真說來,山上。」喏比道。
「不過也許他們有蔚藍色的清澈池塘,或者深邃的山間溪流。」軍士充滿希望地說,「還有隱藏在山谷中的冰冷湖水什麼的。更不必說地下湖了。他肯定學過游泳。成天在水裡泡著,要我說。」
他們盯著油膩膩的灰色水面。
「多半是那個保護罩。」喏比說,「說不定它裝滿了水,把他給拽下去了。」
科壟陰沉沉地點點頭。
「我幫你拿著頭盔。」過了一會兒喏比說。
「可我是你的上級!」
「沒錯。」喏比擺事實講道理,「但如果你也困在下頭了,你肯定希望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在這上面,時刻準備營救你,不是嗎?」
「這……倒也有道理。」最後科壟說,「說得不錯。」
「那不就得了。」
「唯一的問題在於……」
「什麼?」
「……我不會游泳。」科壟道。
「那你是怎麼上來的?」
科壟聳聳肩,「天生能浮水。」
他們的目光再次轉向黑暗的水塘。然後科壟朝喏比瞪起眼睛。再然後喏比很慢很慢地解下了自己的頭盔。
「裡邊不會還有人吧,嗯?」卡蘿蔔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他們轉過頭,見他正從一隻耳朵里掏泥巴。在他身後,酒廠的廢墟還在冒煙。
「我想最好先趕緊出去,瞧瞧外頭怎麼樣。」他語氣歡快,一隻手指著通向院外的一扇門。此刻門晃晃悠悠地掛在鉸鏈上。
「哦。」喏比虛弱地說,「好得很。」
「外頭有條巷子。」卡蘿蔔道。
「巷子裡頭沒有龍吧,唔?」科壟疑神疑鬼。
「沒有龍,沒有人。附近誰也沒有。」卡蘿蔔急不可耐地抽出自己的劍,「走吧!」他說。
「去哪兒?」喏比問。他從耳朵後頭掏出一截濕漉漉的煙屁股,這會兒正以最最悲傷的神情看著它。它顯然已經不行了,但他還是試著想把它點燃。
「我們想要跟龍對決,不是嗎?」卡蘿蔔道。
科壟滿不自在地扭動身子,「沒錯,但是難道不應該允許我們先回去換身衣裳嗎?」
「再暖暖地喝上一杯?」喏比說。
「再吃上一頓。」科壟道,「一盤香噴噴的——」
「你們應該覺得羞愧。」卡蘿蔔說,「外頭有位身陷囹圄的女士,還有一條龍要打,而你們滿腦子只想著吃吃喝喝!」
「哦,我想的可不只是吃吃喝喝而已。」科壟道。
「我們也許是唯一可以阻止城市遭受滅頂之災的人!」
「沒錯,可是——」喏比還想說點什麼。
卡蘿蔔舉起劍,在頭頂上揮舞。
「如果魏姆斯隊長在,他一定會去的!」他說,「全體為了一個 !」
他瞪他們一眼,轉身衝出院子。
科壟局促不安地看了喏比一眼。
「現在的年輕人。」他說。
「全體為了一個什麼?」喏比問。
軍士嘆口氣,「好吧,咱們走。」
「哦,好吧。」
他們跌跌撞撞地走出門去。巷子里空空如也。
「他去哪兒了?」諾比問。
卡蘿蔔從陰影里走出來,樂得合不攏嘴。
「就知道你們靠得住。」他說,「跟我來!」
「這孩子有點古怪。」科壟一瘸一拐地跟上去,「他總能說服我們跟他走,你注意到了嗎?」
「全體為了一個什麼?」喏比問。
「跟他的嗓音有點關係,我估計是。」
「沒錯,不過到底是全體為了一個什麼?」
王公嘆口氣,小心地夾好書籤,把書放到一邊。外頭吵得很,想必發生了不少事。現在周圍不大可能還有禁衛兵在,這樣正好。這些衛兵都受過很多訓練,浪費就太可惜了。
稍後他還用得著他們。
他走到牆邊,在一小塊磚上推了一下。這塊磚跟其他所有的小磚塊一模一樣,然而其他的小磚塊絕不會讓一塊石板隆隆地滑開。
裡頭是一堆經過精心挑選的物品——野戰口糧、換洗的衣服、幾個裝著貴金屬和珠寶的小盒子、工具。還有一把鑰匙。永遠不要建一座自己出不去的地牢。
王公拿起鑰匙走到門口,步子很悠閑。鎖里的齒凸從養護良好的溝槽里滑出去,這時他又一次想到了魏姆斯。也許他應該告訴魏姆斯這把鑰匙的事?可對方從越獄上得到了如此強烈的滿足,告訴他很可能大有壞處。再說了,這還會傷及他對世界的看法。他需要魏姆斯和他的世界觀。
維帝納尼大人推開門,大步走進自己宮殿的廢墟里,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的宮殿在顫抖;幾分鐘之內,城市第二次搖晃起來。
龍舍里發生了爆炸。窗戶往外炸開。門被一股黑色的巨浪衝到空中,緩緩翻滾,最後落入杜鵑花叢。
那棟建築中出現了某種能量巨大、溫度極高的東西。更多濃煙往外涌,油膩又結實。一堵牆對摺起來,另一堵慢騰騰地翻倒在草地上。
無數澤龍像香檳酒的瓶塞般堅定地衝出了廢墟,翅膀瘋狂地扇動。
濃煙仍然在翻滾,但裡頭還有些別的什麼,一束強烈的白光正緩緩升起。
白光穿過一扇打碎的窗戶,消失在視線之外,然後埃勒搭著自己製造的濃煙升上了安科-莫波克的天空,頭頂還有片瓦仍舊滴溜溜轉著。
陽光反射在它銀色的鱗片上,它懸浮在大約一百英尺高的地方,緩緩轉動,漂亮地平衡在自己的火焰上……
廣場上的魏姆斯正在等死,他意識到自己張大了嘴巴,趕緊把嘴重新閉上。
此時此刻,城裡完全聽不到任何響動,只除了埃勒上升的聲音。
它們可以重新組合自己肚裡的管子,魏姆斯迷迷糊糊地告訴自己。好適應情況需要。它把它反轉了。可它那些玩意兒,它的基因……它肯定原本就有點往那方面發展的趨勢。難怪這小混蛋翅膀又短又粗。它的身體肯定早知道它不需要它們,只除了用來調整方向。
天哪。我正看著歷史上第一條倒著噴火的龍。
他冒險往自己頭頂瞄了一眼。巨龍呆住了,它血紅色的大眼珠正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小東西。
伴隨著挑釁的烈焰,安科-莫波克之王用力拍打翅膀,騰空而起,微不足道的人類完全被拋在腦後。
魏姆斯猛地轉向蘭金小姐。
「它們是怎麼打架的?」他急切地問,「龍是怎麼打架的?」
「我——那個,好吧,它們就只是拿翅膀拍來拍去,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