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壟軍士茫然地睜大眼睛。
「唔。」喏比說。
他們望著眼前人仰馬翻的場景。過了一會兒科壟軍士問:「那個軟地方,你能肯定嗎?」
「能。哦,能的。」
「真希望你沒這麼說,孩子。」
他們的目光再次轉向驚慌失措的城市。
「你知道,」喏比說,「你總跟我說你在軍隊射箭是拿頭名的,軍士。你說你有根幸運箭,每次你都記得要把它撿回來,你說你——」
「行了!行了!可這次不一樣,不是嗎?再說了,我又不是什麼大英雄。為什麼要我去?」
「魏姆斯隊長每個月付我們三十塊錢。」卡蘿蔔道。
「對。」喏比咧開嘴,「再說你還獨得五塊錢的額外責任補貼。」
「可魏姆斯隊長已經走了。」科壟可憐巴巴地說。
卡蘿蔔嚴厲地看著他,「我敢肯定。」他說,「如果他還在,他一定會頭一個——」
科壟揮手讓他閉嘴,「說得好聽。」他說,「可如果我射偏了怎麼辦?」
「從好的方面看,」喏比道,「你多半不會有機會知道。」
科壟軍士臉上突然浮現出一個絕望又邪惡的笑容,「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你是想說。」
「什麼?」
「你要是以為我會自個兒跑到房頂上去,你可以重新想一遍。我命令你陪我去。再說了,」他補充道,「你自己也有一塊錢的責任補貼。」
喏比的臉驚慌得扭曲了,「不,我沒有!」他嘶啞著嗓子反駁道,「魏姆斯隊長說他要扣我五年,因為我是人類的恥辱!」
「可你說不準能要回來。再說了,對那軟什麼你最清楚不過了。我見過你打架。」
卡蘿蔔漂亮地敬個禮,「請允許我申請參加,長官。」他說,「我每個月只有二十塊錢的試訓工資,但我一點不介意,長官。」
科壟軍士清清喉嚨,又理了理胸甲的帶子。科壟今天的胸甲上印著令人驚嘆的健壯胸肌。他的胸部和肚子則剛好收在裡邊,彷彿模具里的果凍。
換了魏姆斯隊長他會怎麼做?好吧,他會喝一杯。但如果他沒喝,他會怎麼做?
「我們需要的,」他緩緩開口,「是一個計畫。」
聽起來很不錯。單這一句已經配得上他的薪水。只要有了計畫,你就成功了一半。
他感到自己彷彿已經聽到了眾人的歡呼聲。他們列在街道兩旁,向他拋撒鮮花,而他則被抬起來,英雄般穿過感激涕零的城市。
唯一的缺陷,他懷疑,就是到時候人家大概需要把他裝在骨灰盒裡。
狼平·文斯輕手輕腳地走在漏風的長廊中。他的目標是王公的卧室。這房間原本就跟豪華沾不上邊——屋裡除了一張窄窄的小床和幾個破破爛爛的柜子,再也找不出別的什麼——如今它少了一面牆,就更糟了。如果這時候夢遊,你會一腳踏進大廳,以為自己掉進了個大山洞。
即便這樣他還是在身後關上了房門,給自己製造一點擁有隱私的假象。接著他小心翼翼地跪在房間中央,掀開一塊木板,整個過程中他不時緊張兮兮地回頭,瞥眼身後那一大塊空洞。
一件黑色的長袍被拽出來。文斯把胳膊伸得更長,在地板底下灰塵僕僕的空間里搜索。他找了好一陣,最後乾脆撲倒在地,兩隻胳膊同時伸進縫裡,拚命翻騰。
一本書從房間另一頭飛過來,砸中他的後腦勺。
「在找這個,嗯?」魏姆斯問。
他從陰影里走出來。
文斯跪在地上,嘴巴開開合合。
他會說什麼呢,魏姆斯暗想。會不會是:我知道這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或者也許是:你怎麼進來的?又或者是:聽著,我可以解釋。真希望我手裡現在就有隻上了膛的龍。
文斯說:「好吧。你竟然猜到了,真夠聰明。」
當然,他總是可能出人意料一回,魏姆斯在心裡補充道。
「地板底下。」他對文斯說,「誰都會最先去看那地方。夠蠢的,這麼干。」
「我知道。我猜他一定以為不會有人來找。」文斯說著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灰塵。
「抱歉?」魏姆斯和顏悅色地說。
「維帝納尼。你知道他有多喜歡陰謀詭計。那些針對他的陰謀,大多數都有他參與,這就是他的統治方式。他喜歡這樣。很顯然是他把它召來的,結果卻沒法控制它。這東西比他更狡猾。」
「那我們該怎麼辦?」魏姆斯問。
「不知道能不能把咒語反轉。或者再召來一條龍。那時候它們就會打起來。」
「恐怖之間的平衡,你是指?」魏姆斯問。
「也許值得一試。」文斯認真地說。他上前幾步,「聽著,關於你的工作,我知道我們倆當時都有點緊張過頭,所以如果你想復職的話當然完全沒有問——」
「肯定可怕極了。」魏姆斯道,「想想看,他腦子裡都裝了些什麼樣的念頭。他把它召喚來,然後發現它原來不止是他的工具,發現它原來是活生生的,還有自己的頭腦。跟他很相似的頭腦,只不過所有的剎車都已經失靈。你知道,我打賭剛開始的時候他真以為自己幹了件好事。他肯定是瘋了。或者遲早會瘋掉。」
「是的。」文斯聲音沙啞,「肯定很可怕。」
「神仙在上,可我真想親手揍他一頓!我認識他這麼多年,卻從來沒意識到……」
文斯沒吱聲。
「跑吧。」魏姆斯柔聲道。
「什麼?」
「跑。我想看你跑。」
「我不明——」
「我看見有人逃跑,龍燒掉那棟房子的那天。我記得自己當時想,這人的動作真怪,有點蹦蹦跳跳的。然後那天我看見你從龍身邊跑開。簡直就像是同一個人,我對自己說。滑著走,幾乎是。就好像是拚命追著別人跑的樣子。他們有誰逃出來嗎,文斯?」
文斯用自以為無動於衷的神態把手一揮,「太可笑了,這算不上證據。」他說。
「我注意到你現在睡在這兒了。」魏姆斯道,「我猜國王希望你能隨叫隨到,唔?」
「你一點證據也沒有。」文斯低聲道。
「當然沒有。某人跑步的姿勢,聲音里的急迫。僅此而已。不過這沒有關係,不是嗎?因為就算我真有證據也沒用。」魏姆斯道,「這證據還能給誰呢?而且你也不能把我的工作還給我。」
「我可以!」文斯道,「我可以,你甚至不必再當什麼隊長——」
「你沒法把我的工作還給我。」魏姆斯重複道,「你一開始就沒有權力剝奪它。我從來不是安科-莫波克的軍官,或者國王的軍官,又或者王公的軍官。我是法律的軍官。它或許腐敗又不道德,但它總也算是法律。可如今再也沒有法律了,只除了:『不老實點就把你活活燒死。』在這種地方哪裡還有我的位置?」
文斯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但你可以幫我!」他說,「說不定有辦法可以毀掉這條龍,你明白嗎?至少可以幫助大家,把事情引導到不那麼糟糕的方向,找到一個雙方都可以接受的——」
魏姆斯一拳打中文斯的臉,打得他轉了半個圈。
「龍就在這兒。」他怒斥道,「你沒法引導它或者說服它或者跟它談判。跟龍是沒有停戰協議可講的。你把它帶來,而我們再也擺脫不了它,你這個混蛋。」
文斯放下捂在臉上的手,被拳頭打中的地方有個鮮亮的白色印記。
「你準備怎麼辦?」他問。
魏姆斯不知道。他曾經設想過足足一打場景,但真正合適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殺掉文斯。可面對面他又下不了手。
「你們這種人就是這樣。」文斯站起來,「為了人類進步所做出的任何嘗試你們都要反對,可你們自己又半點計畫也沒有。衛兵!衛兵!」
他朝魏姆斯露出瘋瘋癲癲的笑容。
「沒料到,呃?」他說,「我們這兒還有衛兵,你知道。當然並不太多。如今沒多少人想進來。」
房門外的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四個禁衛兵跑進來,劍都已經出鞘。
「如果我是你就不抵抗。」文斯繼續道,「他們個個都很絕望,而且心神不寧。但報酬很高。」
魏姆斯沒說話。文斯喜歡沾沾自喜。對沾沾自喜的人你總有機會。前任王公從來不沾沾自喜,這是真的。如果他要你死,你絕對不會提前聽說有這回事。
對付沾沾自喜的傢伙,你需要遵守遊戲規則。
「你不可能永遠逃脫懲罰。」他說。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極了。但永遠是很長的時間。」文斯道,「我們誰也不能指望在那麼長的時間裡逃脫任何東西。」
「你會有很多時間可以思考這個問題。」他朝衛兵點點頭,「把他扔到特別牢房裡。然後去完成另外那件小事。」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