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

誰能想到?如此多的力量,就在手邊。巨龍感到魔法流入自己的身體,每一秒都在賦予它新的生命,無視一切無聊的物理法則。這不是之前那種可憐巴巴的待遇。這是真正的好東西。有了這樣的力量,它什麼都能辦到。

但首先它要去拜訪某些人……

它嗅嗅清晨的空氣。它在尋找心靈的惡臭。

桀龍沒有朋友。對它們來說,最接近這個概念的就是仍然活著的敵人。

空氣完全靜止了,你幾乎可以聽到灰塵緩緩落下的聲響。圖書管理員雙手撐地,走在無窮無盡的書櫃中間。圖書館的穹頂還在,不過話說回來,它從來都在不是嗎?

對於圖書管理員來說,這一切都很符合邏輯:既然外頭的書櫃之間有通道,那麼在書與書之間也應該有通道,這是因為語言的重量會形成量子漣漪。的確,某些書櫃背面常常傳來古怪的聲響,圖書管理員知道,只要輕輕抽出一兩本書,自己就會看見另一個天空底下的其他圖書館。

書會彎曲空間與時間。先前我們提到過那些凌亂、狹小的二手書店,它們的主人看起來總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原因之一就是他們中的好多確實如此。在他們自己的世界,成天穿著絨拖鞋、心情好的時候才開店,這些都是很值得稱道的生意經;可惜他們在自己的書店裡轉錯一個彎,一不小心就到了這個世界。如果你遊盪到L空間里,那隻能後果自負。

不過,資格特別老的圖書管理員,一旦證明自己有資格從事某些特別英勇的圖書管理行動,就會被吸納進一個秘密組織,在那裡他會學到在我們認識的書櫃背後生存的藝術。所有這些項目,幽冥大學的圖書管理員都十分拿手。但眼下他想乾的這件事,不僅會害他被組織開除,很可能還會讓他被生命開除。

任何地方的任何圖書館都連接著L空間。任何圖書館,任何地方。圖書管理員正朝著其中一個十分特別的圖書館前進;氣味、過去的探索者刻在書柜上的記號、懷舊情緒的迷人低語,這些都是他必須利用的航標。

值得安慰的是,如果他搞錯了,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不知為什麼,地上的龍似乎比天上的更嚇人。在天上時它彷彿是某種自然力,哪怕準備把你燒成一堆灰燼也仍然優雅。到了地上,它不過是個大得見鬼的大動物。

它朝清晨灰色的天空揚起頭,腦袋緩緩轉動。

蘭金小姐和魏姆斯躲在一個水槽背後,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魏姆斯伸出一隻手捂住埃勒的嘴。小澤龍像只挨了一腳的小狗仔一樣哼哼唧唧,拚命掙扎。

「多麼高貴的猛獸。」蘭金小姐大概以為自己是在竊竊私語。

「我真的希望你別再重複這句話了。」魏姆斯道。

龍的身體在石板上拖過,發出摩擦的聲音。

「我就知道它沒死。」魏姆斯低聲咆哮,「一點碎片也沒有。太利索了。我敢打賭,它肯定是被什麼魔法送到了別的地方。看看它。見鬼,它簡直不可能存在!它需要魔法才能活著!」

「什麼意思?」蘭金小姐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巨龍身上厚厚的裝甲。

什麼意思?他到底是什麼意思?魏姆斯飛快地思索。

「從物理學的角度來說它不可能存在,我就是這個意思。」他說,「那樣重的東西不應該能飛,或者那樣噴火。沒錯。」

「可它看起來夠真實的。我是說,魔法創造的生物應該更,唔,更魔幻一點,不是嗎?」

「哦,它是真的。這完全沒有問題。」魏姆斯的聲音里充滿苦澀,「但假設魔法對它是必不可少的,就像我們需要,就像我們需要……陽光?或者食物?」

「你是說它是魔食動物?」

「我就是覺得它吃魔法,就這樣。」魏姆斯顯然沒有受過多麼高深的教育,「我是說,那些小澤龍,總是處在滅絕的邊緣,可又沒有滅絕。或許史前的什麼時候,其中一些發現了怎樣利用魔法?」

「這裡過去的確有許多自然的魔法。」蘭金小姐若有所思地說。

「那不就得了。畢竟空氣和海洋都被生物利用著。我是說,只要有自然資源,肯定就有誰會去利用它,不是嗎?然後什麼消化不良、重量、翅膀的大小之類就都沒什麼關係了。這些問題魔法都能解決。哇!」

但你會需要很多,他暗想。他並不清楚需要多少魔法才能改變世界,讓幾噸重的龐然大物像燕子一樣輕快地掠過天空,但他敢打賭肯定不少。

那些失竊案。有人一直在喂它魔法。

魏姆斯望著幽冥大學圖書館的巨大身影。那裡滿是魔法書,要說蒸餾過的純粹魔力,碟形世界哪裡也比不上它。

龍學會了給自己找吃的。

他吃驚地發現蘭金小姐開始行動了,並且滿心恐懼地看到她正大步朝巨龍走去,揚起的下巴活像塊鐵砧。

「見鬼,你到底想幹嗎?」他大聲竊竊私語。

「如果它是澤龍的後代,那我多半可以控制它。」她喊回去,「你必須直視它們的眼睛,口氣要堅決果斷。它們沒法抗拒人類嚴厲的聲音。它們沒有足夠的意志力,你知道。它們只是些大塊頭的小寶寶。」

魏姆斯感到羞愧難當,他應該奮力一躍、拽她回來,可他的雙腿竟拒絕參與任何與此相關的行動。他的自尊心對此並不滿意,但他的身體指出,很可能變成牆上一層薄薄圖像的可不是他的自尊心。他的耳朵因為窘迫而火辣辣地燒著,不過它們還是聽到了她的聲音:「壞孩子!」

那聲嚴厲的叱責不斷在廣場上回蕩。

哦神啊,魏姆斯暗想,你就是這樣訓龍的?指著地板上融化的部分,威脅要把它們的鼻子按進去?

他冒險從水槽背後瞥了一眼。

巨龍的腦袋正緩緩地四下晃動,活像起重機的懸臂。想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實在有些困難,因為她就站在它的正下方。魏姆斯能看見巨大的紅眼睛眯起來——龍正努力順著自己的鼻子往下看。它似乎很迷惑。魏姆斯一點也不覺得吃驚。

「坐下!」蘭金小姐大聲喝道,那聲音如此難以抗拒,就連魏姆斯的膝蓋也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好孩子!我覺得我好像帶了點煤——」她拍拍自己的口袋。

眼神交流。這是關鍵。魏姆斯暗想,她真的、真的不應該低下頭去,哪怕一秒鐘。

龍抬起一隻腳爪,不慌不忙地把她按倒在地。

魏姆斯嚇得半直起身子,埃勒趁機出逃,只一躍就跳過了水槽。它一面往前蹦一面拚命拍打翅膀,在廣場上畫出一道又一道圓弧;它張大嘴巴,想要噴火,結果只發出哮喘似的打嗝聲。

它得到的回應是一道藍白色的火焰,好幾碼長的石板被化成了冒泡泡的岩漿,但前來挑釁的小澤龍卻毫髮無傷。你很難在空中找准它的位置,因為很顯然,就連埃勒自己也不知道它要往哪兒去。此刻它唯一的希望就是不停地移動,它在越來越憤怒的火舌間蹦啊轉啊,就像一顆心驚膽戰但卻堅定不移的粒子。

巨龍直立起來,那動靜活像一打鐵錨被扔到了一個角落,它想一巴掌把那個折磨自己的小東西拍飛。

就在這時,魏姆斯的腿終於投降,決定也許可以允許自己暫時充當英雄腿的角色。他匆匆跑過那段空地,一隻手裡還握著劍,也不管這究竟能有什麼用;另一隻手抓住蘭金小姐的胳膊和一把皺巴巴的晚禮服,一把將她甩到自己後背上。

他跑出去好幾碼,但很快意識到自己在判斷上犯了多麼嚴重的錯誤。

魏姆斯的嘴巴發出「唔呃」一聲,他的脊椎骨和膝蓋想要融合成一坨,紫色的亮點在他眼前明滅。就好像這些還不夠似的,某種十分陌生但顯然是鯨魚骨頭做成的東西正使勁戳進他脖子後頭。

他勉強繼續前進幾步,這完全是依靠慣性,他知道一旦自己停下來,就會徹徹底底地被壓癱在地。蘭金家改良品種時考慮的可不是美貌,他們考慮的是骨架的大小和牢固性,經過許多個世紀的努力,他們已經非常成功了。

一團青色的火焰落到幾英尺外的石板上。

這之後,魏姆斯隱約記得自己似乎一躍跳起來好幾英寸高,又以相當足以自誇的速度跑到了水槽後面,但他懷疑這些其實僅僅是自己的想像。或許在危急關頭,誰都能學會對於喏比來說不過是第二本能的瞬間移動。無論如何,水槽出現在他們背後,蘭金小姐躺在他懷裡,至少是把他的胳膊壓在了地上。他好歹把它們解放出來,立刻開始按摩,想讓它們恢複一點生氣。下面該怎麼辦?她似乎並沒有受傷。他記起人家好像提過,這種情況下應該鬆開那個人的衣服。但要對付蘭金小姐的衣服,缺少特殊工具的話沒準兒會遇到危險。

這個問題由蘭金小姐自己解決了:她抓住水槽的邊緣,猛地站起來。

「好啊。」她說,「看來你是想挨拖鞋了——」說到這裡,她的眼睛第一次聚焦在魏姆斯身上。

「這究竟是怎麼回——」她重起一句,然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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