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

蘭金小姐看了眼掛在喉嚨脖子上的托盤。幾千年的教養救了她,她回答時聲音里只稍微流露出那麼一丁點驚恐的意思。她說:「天哪,它們看起來很不錯。多好的吃食。」

「它們是某座神秘大山上的喇嘛做的嗎?」卡蘿蔔問。

喉嚨回以一個古怪的眼神,「不,」他耐心耐氣地解釋道,「是豬做的。」

「什麼錯誤?」魏姆斯急切地問,「得了,快告訴我。他準備糾正什麼錯誤?」

「那,那個么,」喉嚨說,「比方說,嗯,稅收。這就是錯的,首先。」他還算知道廉恥,稍微露出點尷尬的表情。在喉嚨的世界裡,納稅完全是其他人才會遇上的事。

「沒錯。」他旁邊的一個老女人介面道,「還有,我房子的陰溝經常漏出好些噁心的東西,房東壓根兒不管。這就是錯的。」

「還有永久性禿頂。」她前邊的男人說,「這也是錯的。」魏姆斯張口結舌。

「啊。國王可以治好這個,你知道。」另一個君主制的熱烈擁護者很有經驗似的說。

「事實上,」喉嚨在背包里摸索起來,「我這兒正好還剩下幾瓶神奇的油膏,是由——」他瞪了卡蘿蔔一眼——「住在大山上的老喇嘛——」

「而且他們還不能搭理人,你知道。」君主主義者接著說道,「憑這個你就能判斷他們是皇家成員。完全不搭理人。這是因為他們必須高雅得體。」

「真不錯。」漏陰溝的女人道。

「還有錢。」君主主義者享受著他人關注的目光,「他們從不帶錢。單靠這個你就能看出誰是國王。」

「為什麼?錢又沒多重。」要求治療禿頂的男人說。此人剩下的頭髮分散在頭頂各處,彷彿一小撮殘兵敗將,「我能拿得動好幾百塊錢,一點問題也沒有。」

「當國王的胳膊多半沒什麼力氣。」那女人聰明地說,「多半因為揮手太多了。」

「我一直以為,」君主主義者掏出個煙斗,開始往裡裝煙葉;此君一臉深思的表情,說明他準備給周圍的人好好上一課,「我一直以為作為國王,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擔心自己的女兒給戳上一下。」

四下里一陣若有所思的沉默。

「然後睡個一百年。」那人無動於衷地繼續下去。

「啊。」其他人都莫名其妙地鬆了一口氣。

「然後當然還有豌豆的消耗。」他補充道。

「唔,的確。」那女人不大確定似的。

「因為總得睡在上頭。」君主主義者道。

「更別提幾百床床墊了。」

「沒錯。」

「真的嗎?我想我可以給他搞個批發價。」喉嚨道。他轉向魏姆斯,隊長正悶悶不樂地聽著這場談話,「瞧見了,隊長?你就要變成皇家衛兵了,我猜。頭盔上也會多些羽毛。」

「啊,王室的排場。」君主主義者拿自己的煙斗一指,「非常重要。會有很多閱兵典禮。」

「什麼,免費的?」喉嚨問。

「這個么,我認為或許得自己掏錢。」君主主義者道。

「你們全都他媽的瘋了!」魏姆斯大聲喊道,「你們對他壓根兒就不了解,再說他都還沒贏呢!」

「不過是走走形式而已,我想。」那女人說。

「那是條噴火的龍!」魏姆斯記起那些鼻孔,聲音越發尖利,「而他不過是個騎馬的人,看在老天的分上!」

喉嚨輕輕捅捅他的胸甲,「你簡直沒有靈魂,隊長。」他說,「當一個陌生人來到被巨龍奴役的城市,拿一把亮閃閃的劍對它發起挑戰,嗯,結局只可能有一個,不是嗎?多半是命運呢。」

「奴役?」魏姆斯喊道,「奴役?你個手腳不幹凈的壞蛋,喉嚨,昨天你還在賣可愛的龍玩具!」

「那不過是生意,隊長。沒必要那麼激動。」喉嚨好脾氣地說。

魏姆斯怒火中燒,扭頭回到自己手下人身邊。隨你怎麼批評安科-莫波克的居民,至少有一點你必須承認,在獨立自主這個問題上他們始終是靠得住的:任何時候他們都會堅持,在實行搶劫、詐騙、貪污和謀殺的權力上所有人必須一律平等。在魏姆斯看來,這是絕對正確的態度。最闊的富翁和最窮的乞丐並沒有絲毫差別,只除了前者有許多錢、食物、權力、漂亮衣服和健康。但至少他並不比乞丐強,只不過富些、胖些、權力大些、穿得好些外加健康些。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好幾百年。

「可現在,他們只嗅到一絲國王的味兒就一個個多愁善感起來了。」他嘀咕道。

此刻龍正緩緩盤旋在廣場上空,顯得十分警覺。魏姆斯伸長了脖子,希望目光能越過擋在自己身前的無數個腦袋。

許多獵食者的基因里都儲存著自己獵物的形象,類似的,手拿寶劍的騎士多半也撥動了龍腦袋裡的幾個機關。此刻它表現出強烈而警覺的興趣。

魏姆斯聳聳肩,「我甚至不知道我們過去是個王國。」

「唔,那還是好幾百年以前。」蘭金小姐道,「國王被推翻了,好事一樁,要我說。他們有時候夠嚇人的。」

「可你,那個,你來自貴——來自出身很好的家庭。」魏姆斯道,「我還以為你肯定是全心全意支持國王的。」

「有好些都是怕人的蠢貨,你知道。」她輕快地說,「遍地娶老婆,砍人家的腦袋,打毫無意義的仗,拿自己的匕首吃東西,吃掉一半的雞腿隨手往肩膀後頭一扔,那之類的。完全不是咱們這類人。」

廣場上安靜下來。龍已經飛到最遠的一頭,此刻它幾乎靜止在空中,只有翅膀在緩緩拍動。

魏姆斯感到有什麼東西輕輕抓住了自己的背,很快埃勒出現在他肩膀上,用後腿的爪子抓緊他的肩。它短小的翅膀跟隨著大傢伙的節奏扇動著。他的眼睛緊盯著空中的巨龍,鼻子里發出嘶嘶聲。

男孩的馬在廣場的石板上不安地蹦彈,他翻身下馬,舞動寶劍,面對著遠處的敵人。

他看起來倒真是很自信,魏姆斯告訴自己。但話說回來,都什麼時代了,屠個把龍難道就能證明你可以當好國王嗎?

不過有一件事你必須承認,那劍確實閃亮得緊。

此刻是第二天凌晨兩點。一切安好,只除了那雨。天上又下起了毛毛雨。

多元宇宙里有不少市鎮都自以為很懂得該怎麼找樂子。新奧爾良和里約熱內盧之類的地方,覺得自己不僅能樂翻天,還能再樂回地上。可只要安科-莫波克動起真格的,它們也只不過是安息日下午兩點左右的威爾士小山村罷了。

在安科河混濁的泥漿上方,煙花正噼里啪啦滿天綻放。街道上燒烤著各種家養動物。舞者挨家挨戶跳著康加舞,同時搜刮任何沒有釘牢的裝飾品。整個城市都在縱情豪飲。通常絕不會大聲吆喝的人此刻正放聲高喊:「萬歲!」

魏姆斯悶悶不樂地穿過擁擠的街道,他感到自己就好像水果沙拉里那顆孤零零的腌洋蔥。他已經告訴手下人今晚放假。

他一點也沒有身為君主主義者的感覺。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對國王有什麼意見,但不知為什麼,安科-莫波克人揮舞小旗子的畫面卻叫他惱火。這是甘願受人支配的外國人才會幹的事兒。

再說了,頭盔里插上皇家羽毛,這想法也叫他反感。他對羽毛一直有些偏見。羽毛有種,唔,有種收買人的意思,告訴整個世界你不再屬於自己。而且還讓他覺得自己像只鳥。這會是最後的那根稻草。

他那雙不聽話的腳把他帶回了瑟尤多場。畢竟還有哪裡可去呢?他的住處氣氛壓抑,而且房東大人不住抱怨埃勒在地毯上弄出的洞——無論魏姆斯怎麼吼它都充耳不聞。還有埃勒的氣味。再說魏姆斯今晚也沒法去酒館喝酒,否則他就會看到比平時喝醉酒以後更讓他惱火的東西。

瑟尤多場里安安靜靜的很舒服,儘管透過窗戶仍然能聽到遠處狂歡的聲音。

埃勒從他肩上爬下來,開始大嚼壁爐里的碳。

魏姆斯一屁股坐下,腳抬到桌上。

多麼奇怪的一天!多麼奇怪的戰鬥!閃、躲、人群中的高喊,那個年輕人站在廣場中央,看起來那樣渺小、毫無保護,龍用魏姆斯已經非常熟悉的方式深吸一口氣……

可是沒有火。魏姆斯吃了一驚。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龍就更不必說了,它眯起眼,想看看自己喉嚨里出了什麼問題。它絕望地撓著自己的輸氣管,直到那小夥子閃到它一隻腳爪底下、一劍刺中目標,它還在驚詫莫名。

然後就是一聲霹靂。

你總以為現場會留下點龍碎片吧,說實話。

魏姆斯把一張紙拉到眼前,這是他昨天的筆記:

項目一:沉甸甸的龍,但它飛得很利索;

又:火雖然很燙,卻是出自一個活生生的東西裡頭;

又:澤龍是些可憐的小東西,但這恐怖的大傢伙卻十分嚇人;

又:它從哪裡來無人知曉,亦不知它去了哪裡,以及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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