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

魏姆斯隊長努力穩定情緒。對方顯然是個性慾超人的女兇手——雖然因為那身凹凸不平、怪裡怪氣的衣服,判斷性別並不容易。可如果它不是個女人,那句「難搞的是我這邊」一定會給他帶來好些終身無法擺脫的噩夢。他知道富人多少有些怪癖,但這也太過分了。

「夫人,」他冷冷地說,「我是警衛隊的軍官,我必須警告你,你所提議的行為違反了安科-莫波克的法律——」外加某些比較拘謹的神仙的戒條,他默默地補充道——「我必須建議你立即釋放爪刺刺三世大人,不得對他施以任何傷害——」

對方吃驚地盯著他。

「為什麼?」它說,「它是我那條該死的龍。」

「再來一杯嗎,非喏比下士?」科壟軍士搖搖晃晃地問。

「我一點也不介意,非科壟軍士。」喏比回答道。

他們很把「低調不張揚」放在心上。這就排除了莫波克這邊幾乎所有的酒館,那裡的酒客都太熟了。所以他們選了安科城區一個挺高雅的地方,盡自己所能努力不張揚。其他酒客都以為他們是酒館請來助興的演員。

「我在想——」科壟軍士道。

「想什麼?」

「如果咱買上一兩瓶酒,咱就可以回家去,那就當真不張揚了。」

喏比思忖半晌。

「但他還說要我們豎起耳朵。」喏比說,「我們應該,他怎麼說的來著,偵查。」

「咱可以到我家去偵查。」科壟軍士道,「咱可以聽一整夜,使勁聽。」

「這話有道理。」喏比道。事實上,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妙不可言。

「不過首先,」他宣布,「我得去一趟。」

「我也一樣。」軍士道,「偵查這活兒還真不好乾,唔?」

他們跌跌撞撞地走進酒館背後的小巷。天上有一輪滿月,幾縷邋邋遢遢的雲不時從它表面飄過。兩人在黑暗裡很不張揚地撞在彼此身上。

「是你嗎,偵查員科壟軍士?」喏比問。

「沒錯!現在,偵查員喏卟司下士,你能偵查出茅房的門在哪兒嗎?我們要找的是一扇模樣兇狠、又矮又黑的門,啊哈哈哈哈。」

喏比踉踉蹌蹌地走到小巷對面,兩聲叮噹和一聲悶悶的呻吟之後是一聲哀嚎,安科-莫波克居住著數量巨大的野貓,其中一隻剛剛從喏比的兩腿之間溜走了。

「誰最愛你,小貓咪?」喏比低聲問。

「沒法子了,急就。」科壟軍士說著把臉朝向一個趁手的角落。他的自言自語被下士的哼哼唧唧打斷了,「你在嗎,軍士?」

「叫我偵查員軍士,喏比。」科壟軍士和和氣氣地說。

喏比的聲音很急切,而且突然之間顯得非常清醒,「別鬧了,軍士,我剛剛看到一條龍飛過!」

「我見過飛蠅,」科壟軍士輕輕打著嗝,「還見過飛雞,我甚至見過飛蟲。可就是沒見過飛龍。」

「你當然看見過,你這大傻蛋。」喏比焦急地說,「聽著,我可不是開玩笑!它有翅膀,就好像,好像,好像特別特別大的翅膀!」

科壟軍士大模大樣地轉過身。下士的臉已經煞白,簡直能在黑暗中閃出光來。

「真的,軍士!」

科壟軍士把目光轉向濕漉漉的天空和被雨水洗刷過的月亮。

「好吧。」他說,「指給我瞧瞧。」

他身後有種蛇行似的聲音,兩片瓦摔碎在街道上。

他轉過身。就在他眼前,在房頂上,有一條龍。

「房頂上有條龍!」他的聲音直發顫,「喏比,房頂上有條龍!我該怎麼辦喏比?房頂上有條龍!它盯著我呢喏比!」

「首先,你可以把褲子拉上去。」喏比從距離最近的牆背後回答說。

即便除去那一層層具有保護功能的衣裳,西碧爾·蘭金仍然體格雄壯,極富壓迫感。中軸地蠻族的傳說中常提到穿著鎖子甲、鐵文胸的少女,她們騎在拖車的高頭大馬上,旋風一樣衝進戰場,再把死去的武士放到車上,一面用好聽的女中音唱著歌兒,一面把他們拉向光榮富足的來生。蘭金小姐很符合傳說里的描述。她足以做她們的領袖。她足可以帶走一個營的武士。她說話的時候,每個字都好像在你背上使勁拍了一掌;教養極其完美的貴族式自信在她的聲音里鏗鏘作響,光憑母音就足以切斷柚木。

魏姆斯家那些貧困潦倒的祖先很熟悉這樣的聲音。它通常都來自那些騎著戰馬、全副武裝的人,那些人會用這種聲音告訴他們,眼下正是好時候,你們明白不,趕緊向敵人衝過去,好好揍他們一頓吧。魏姆斯的兩條腿只想立正站好。

史前的人類一定會崇拜她,事實上幾千年前他們確實也成功地雕刻出了她的雕像,栩栩如生,叫人驚嘆。她有一頭濃密的栗色頭髮,不過魏姆斯後來發現那是假髮,跟龍這樣親密的人是不可能保住自己的頭髮的。

她肩膀上還有一條龍。她把它介紹給魏姆斯,原來這是克爾姆的爪刺刺·文森特·妙極,小名維尼。瀰漫在房間里的化學氣味似乎很大一部分都是維尼的傑作。這股不同尋常的氣味滲透了一切,就連遞給魏姆斯的那一大塊蛋糕也不例外。

「肩膀,呃,肩膀……看起來非常……不錯。」魏姆斯拚命找話說。

「胡說八道。」那位尊貴的小姐回答道,「我訓練他不過是因為能坐在肩膀上的澤龍價錢要高出一倍。」

魏姆斯喃喃地說起自己偶爾會在社交場合看到各種顏色的小龍坐在某些小姐肩上,並且覺得這看起來非常地,呃,好看。

「哦,聽起來是不錯。」蘭金小姐道,「這倒是真的。然後她們發現這同時也意味著被煤灰燙傷、頭髮被燒卷還有滿背的屎尿。另外龍爪也會刺進肉里。接著她們開始覺得這東西長得太大,味道太重,於是過不了多久它就進了莫波克走失澤龍陽光收容所,或者照老法子,脖子上拴塊石頭丟進河裡。你們這些可憐的小東西。」她坐下來,整理一下裙擺——它的布料足夠為一支小型艦隊提供所有的風帆,「那麼,魏姆斯隊長,嗯?」

魏姆斯不知所措了。陰森的牆壁高處,無數個蘭金家的先人正從華麗的畫框里俯視著他。畫像的中間、旁邊和底下全是武器,多半都是這些人曾經用過的,而且從它們的模樣判斷,使用頻率還很高。靠牆擺著好幾排架子,上頭排滿一套套盔甲,其中好些都有大洞。天花板上是一大片被蟲蛀壞的褪色旗幟。你不需要刑偵專家幫忙就能明白,蘭金小姐的祖先從來沒有在戰鬥面前退縮過。

真正讓人吃驚的是,喝茶這樣缺少戰爭氣的事情她竟然一樣能做。「我的祖先。」她順著魏姆斯著了魔一樣的目光看過去,「你知道,過去的一千年里,沒有一個蘭金家的人是死在自己床上的。」

「當真,小姐?」

「家族的驕傲,這是。」

「是的,小姐。」

「當然了,好些倒是死在了別人的床上。」

魏姆斯隊長的茶杯在杯托里發起抖來,「是的,小姐。」他說。

「隊長是個多麼迷人的頭銜啊,我一直這麼覺得。」她朝他露出一個明亮、精神的微笑,「我是說,上校什麼的總是過於一本正經,少校又顯得驕傲自大,但隊長卻總讓人感到一種令人愉悅的危險。你要給我看什麼東西?」

魏姆斯緊緊抓住自己的包裹,就好像抓著一條貞操帶。

「我想知道,」他結巴起來,「那個……澤龍……呃,最大能長……」他停下來。他的下半身遭遇了非常恐怖的情況。

蘭金小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哦,別理他。」她高高興興地說,「如果他太煩人,就拿坐墊打他一下。」

一條老態龍鐘的小個子龍剛從魏姆斯椅子底下爬出來,把自己肌肉鬆弛的下巴枕到了他大腿上。它抬起一雙棕色的大眼睛,充滿感情地凝視著魏姆斯,嘴巴里還略微滴出些似乎挺有腐蝕性的液體,它們全落到了魏姆斯的膝蓋上,味道就像酸洗池周圍的欄杆一樣臭不可聞。

「這是露珠·馬貝林·爪刺刺一世。」尊貴的蘭金小姐解釋道,「不但自己是冠軍,好幾個孩子也是冠軍。現在可一點火也沒剩了,可憐的老傻子。他喜歡人家撓他肚子。」

魏姆斯偷偷摸摸地猛抖膝蓋,想把老龍抖下去。它睜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滿臉悲傷地望著他,嘴角還往上一拉,露出一排熏得漆黑的尖牙。

「要是他煩你就把他推下去。」蘭金小姐快快活活地說,「我們接著說,你想問的是什麼來著?」

「我想知道澤龍能長多大?」魏姆斯試圖改變坐姿,這引來了輕微的咆哮聲。

「你這麼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問這個?唔……我似乎記得安科的悅心·爪刺刺長到了十四指高,從腳趾到頭頂。」蘭金小姐沉吟道。

「呃……」

「大約三英尺六英寸。」她好心地幫他換算。

「不會比這更大了?」魏姆斯滿懷希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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