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他大叫一聲。
「妙手兄弟,守望塔兄弟,立刻停止這可恥的炫耀!」他尖聲叫道,「你們其他人,安靜下來!」
他們安靜下來,就好像一群吵吵鬧鬧的小孩,剛剛瞧見老師走進了教室。然後他們又更加安靜了許多,就好像突然看清了老師臉上的表情。
終極無上大師給他們一點時間消化這一切,然後沿著他們歪歪扭扭的隊列大步往前走。
「我猜他說我們以為自己使出了些魔法,是這樣嗎?嗯?守望塔兄弟?」
守望塔兄弟咽口唾沫,「那個,呃,你說我們已經,呃,我是說——」
「你們還一事無成!」
「那個,呃,的確,呃——」守望塔兄弟渾身發抖。
「只不過一個小小的咒語,真正的巫師難道會跳來跳去,嘴裡還唱著『咱成了,咱成了,咱成了』,嗯?守望塔兄弟?」
「那個,我們其實就是——」
終極無上大師猛一轉身。
「還有,難道他們會緊張兮兮地盯著木板瞧嗎,泥水匠兄弟?」
泥水匠兄弟垂下腦袋。他還以為沒人留意呢。
等緊張的氣氛像弓弦一樣繃緊了以後,終極無上大師滿意地後退半步。
「我為什麼要這樣費神?」他搖搖頭,「我可以選擇任何人。我可以選那些最優秀的人,結果卻找了一堆小孩子。」
「呃,說實話,」守望塔兄弟道,「俺們已經努力了,真的,俺們真的很認真。對吧,夥計們?」
「對。」明理兄弟們異口同聲道。終極無上大師瞪了他們一眼。
「但凡不能百分之百支持我們的兄弟,在這個兄弟會裡是沒有他的位置的。」他警告說。
你幾乎可以看見明理兄弟們舒了一口氣,就像一群驚慌失措的綿羊,突然看見羊圈的門開了,趕緊撒開蹄子朝缺口飛奔而去。
「這完全不必擔心,尊敬的大人。」守望塔兄弟熱切地說。
「獻身必須成為我們的座右銘!」終極無上大師道。
「座右銘。耶。」守望塔兄弟道。他捅捅泥水匠兄弟,對方的目光已經再次飄回到地腳線上。
「啥?哦。耶。座右銘。耶。」泥水匠兄弟道。
「以及信任和友愛。」終極無上大師道。
「耶。還有這兩個。」妙手兄弟道。
「那麼,」終極無上大師道,「如果有誰不是滿懷期待,對,如果他不是急於繼續這一偉大的事業,就馬上站出來。」
沒人動彈。
他們全上鉤了。神啊,沒錯,這簡直就是我的拿手好戲,終極無上大師暗想。我可以把他們可憐巴巴的小腦袋玩弄於股掌之間,就像彈木琴一樣。乏味的生活竟然能催生這樣強大的力量,真是令人驚奇。誰能想到這個弱點竟比力量更有用?當然你需要知道怎樣引導它。而我很清楚。
「那好吧。」他說,「現在,讓我們重複一遍我們的誓詞。」
他領頭念起來,其他人都結結巴巴的,聽上去好像很害怕,他特別喜歡他們念到「菲堇」時那種喘不上氣來似的感覺。整個過程中他一直留意著妙手兄弟。
他比其他人稍微聰明一點點,他暗想。稍微不那麼好騙,至少是。最好小心些,每回結束以後都要最後一個離開。就怕他腦瓜里冒出什麼跟蹤我回家的鬼主意。
要想統治安科-莫波克這樣的城市,你非得有個特別的大腦才成,而維帝納尼大人正好符合這一條件。不過當然了,他本來就是個特別的人。
他不斷地挑釁、為難那些比自己弱勢的豪商,以至於他們老早就歇了暗殺他的心思,如今各種陰謀詭計都只往彼此身上招呼。再說了,要是有刺客跑來暗殺王公,他會發現自己面對的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因為王公身上根本找不出足夠多的肉可以插進匕首去。其他達官顯貴吃的是塞滿孔雀舌頭的百靈鳥,維帝納尼大人卻認為一杯白開水和半片乾麵包已經十分叫人滿意了。
誰也找不出他的任何惡習,這簡直叫人惱火。看看他那張蒼白的馬臉,你會以為他肯定對針、鞭子和地牢里的年輕姑娘之類情有獨鍾。真要是這樣,別的貴人一定會以寬廣的胸懷予以接受,畢竟針和鞭子也沒什麼不好,只要不過分。但王公晚上的時間似乎都花在讀報告上,此外,如果他能受得了那樣強烈的刺激,偶爾還下盤象棋。
他幾乎總穿黑色。不是最高級的殺手那種叫人眼前一亮的黑,而是一種不怎麼樣的淺黑色,表明此人不願每天早上在著裝上浪費時間。說到早上,要想早過王公你真的必須起個大早才成;事實上,比較明智的辦法是壓根兒別睡覺。
但是從某種意義上講,他的人氣還挺高。在他統治下,安科-莫波克一千年以來頭一次開始運轉。或許運轉得並不特別公平、公正或者民主,但至少轉得動了。他照料安科-莫波克就像園丁修剪灌木,在這邊剪去一根不合格的枝蔓,鼓勵那邊長得更茂盛些。據說他可以容忍任何事情,除了任何會威脅到雙城的事 ,而眼前就有一件……
他盯著飽受摧殘的牆壁看了許久。雨水從他的下巴上滴下來,弄濕了他的衣服。在他身後,文斯緊張兮兮,坐立不安。
然後他伸手用指尖描畫牆上的陰影,那隻手又長又瘦,血管清晰可見。
好吧,其實不是陰影,更像是一組人像,輪廓還很清晰。內部是磚塊熟悉的樣式,但外頭卻彷彿同一種挺漂亮的陶瓷熔在一起,讓黏土磚帶上了一種融化的、鏡子樣的觸感。
牆上的輪廓描繪的是六個呆若木雞的人,抬起的手裡顯然都握著匕首和彎刀。
王公默默地低下頭,看了眼腳下的那堆灰燼,裡頭還有幾塊熔掉的金屬,很可能就是清清楚楚印在牆上的那些兵器。
「唔。」他說。
魏姆斯隊長恭恭敬敬地把他領到對面的偏財巷,把1號證物指給王公,茲即……
「腳印。」他說,「當然這樣講有點不大準確。它們比較像是爪子,甚至可以說是巨爪。」
王公凝視著泥里的印記,臉上完全看不出什麼表情。
「嗯。」最後他說,「那麼隊長,你對這一切可有什麼想法?」
隊長的確有想法。在天亮之前的幾個鐘頭里,他腦子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想法,第一個就是生到這世界上來簡直大錯特錯。
然後灰色的晨光終於肯光顧黃泉,而他也仍然活蹦亂跳,並沒有被誰烤焦,於是他大大地舒了一口氣,獃頭獃腦地看了看自己周圍,並且在不到一碼遠的地方發現了那些腳印。這又讓他立刻後悔沒有醉得不省人事。
「這個么,大人,」他說,「我知道龍已經滅絕好幾千年了,大人——」
「所以呢?」王公眯了眯眼睛。
魏姆斯不管不顧地繼續說下去,「但問題在於,長官,它們自己知不知道?科壟軍士說他聽到一種好像皮革的聲音,就在,在,呃……在犯罪行為發生之前。」
「這麼說你認為一條已經滅絕、而且事實上很可能根本不曾存在過的龍飛到城裡來,降落在這條狹窄的小巷裡,把一群罪犯燒成灰燼,然後又飛走了?」王公道,「這麼說來,它還真是熱心公益。」
「唔,如果非要這麼說的話——」
「據我所知,傳說中的龍是一種孤僻的動物,厭惡跟人類接觸,喜歡住在被人遺忘的僻靜角落。」王公說,「它們可不是什麼城市居民。」
「的確,大人。」有一句話隊長好容易忍住沒說——如果你真想找個被人遺忘的僻靜角落,那麼黃泉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此外,」維帝納尼大人道,「一條龍,你總以為會有人留意到什麼,不是嗎?」
隊長朝著牆上那怕人的浮雕點點頭,「您是說,除了這些人以外?」
「在我看來,」維帝納尼大人道,「這是某種衝突的痕迹。多半是敵對的幫派雇了個巫師。局部的小麻煩。」
「很可能與最近那些古怪的失竊案有關,大人。」文斯主動建言獻策。
「可還有這些腳印,大人。」魏姆斯固執地不肯退讓。
「我們離河很近。」王公道,「很可能是,比方說,一隻涉水鳥什麼的。純屬巧合。」他補充道,「不過如果我是你,就把它們抹掉。我們可不希望大家因為錯誤的印象冒出些傻念頭,不是嗎?」他嚴厲地說。
魏姆斯屈服了。
「如你所願,大人。」他對著自己的涼鞋說。
王公拍拍他的肩膀。
「別介意。」他說,「你繼續。工作積極主動,這很好,而且還在黃泉巡邏。幹得漂亮。」
他轉過身,差點迎面撞上一堵鎖子甲築成的城牆。是卡蘿蔔。
魏姆斯眼睜睜看著自己新來的手下很有禮貌地指了指王公的馬車,不禁大驚失色。馬車周圍站著四個全副武裝、高度警惕的士兵,都是禁衛軍的成員。此刻他們繃緊了肌肉,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