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
「啥——啥事兒?」
「不是還有件,」瘟疫摸索著自己的杯子,「什麼事嗎?」
「啥——啥事兒?」
「我們應該去……有什麼事我們該乾的。」饑荒說。
「沒——沒錯。有——有。」
「是——」瘟疫盯著自己的酒杯開始深思,「是件啥事兒。」
他們悶悶不樂地盯著吧台。店主人老早就逃了。幾個瓶子還沒打開。
「墨,」最後饑荒道,「就是它了。」
「不是不是。」
「魔……魔石。」戰爭含含糊糊地說。
他們搖搖頭。之後是長久的沉默。
「『磨石』是什麼意思?」瘟疫專心致志地審視著自己的內心世界。
「磨東西的石頭,」戰爭說,「我想是。」
「那就不是它了?」
「恐怕不是。」饑荒悶悶地回答道。
又一陣漫長而尷尬的沉默。
「最好還是再來一杯。」戰爭振作起精神。
「沒——沒錯。」
在約莫五十英里之外、幾千英尺之上的地方,柯尼娜終於搞定了自己偷來的馬,讓它在空氣里輕快地小跑起來。她展現出一種堅忍不拔的悠然自得,這在整個碟形世界都是前所未見的。
雲從中軸地的方向靜靜地洶湧。它們又平又重,根本不該跑得這樣快。暴風雪尾隨在它們底下,像床單一樣蓋住了大地。
這看來不是那種在深夜輕聲呢喃的雪,明早你不會發現世界變成了美麗非凡、虛無縹渺的白色仙境。這種雪一看就知道已經打定了主意,它要讓世界冷得要死,越冷越好。
「這時候下雪晚了些吧。」奈吉爾往下瞄了一眼,然後立馬閉上眼睛。
柯瑞索一臉驚喜地東張西望。「原來雪是這麼來的啊?」他說,「過去我只在故事裡聽過。還以為是地里長出來什麼的。有點像蘑菇,我以為。」
「那些雲不大對勁。」柯尼娜說。
「介意我們下去嗎?」奈吉爾有氣無力地說,「也不知怎麼的,動起來的時候好像還沒這麼嚇人。」
柯尼娜只作沒聽見。「試試油燈。」她指示,「我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奈吉爾在背包里翻了半天,終於掏出油燈來。
燈神的聲音聽起來小小的,彷彿隔了千山萬水:「請各位少安毋躁……正在為您接通中。」接下來是一陣叮叮噹噹的音樂,如果你能用瑞士小木屋演奏一番,它應該就會發出類似的聲音。之後空中描繪出一扇活板門的形狀,燈神出現了。他四下打量一番,又看看他們幾個。
「哦,哇。」他說。
「天氣出了什麼問題?」柯尼娜說,「這是怎麼回事?」
「你是說你們不知道?」燈神問。
「我們正問你呢,不是嗎?」
「好吧,我也不算什麼專家,不過看起來倒挺像是世界末日,呃?」
「啥?」
燈神聳聳肩。「神仙全不見了,明白?」他說,「而按照,你們知道,傳說,這就意味著——」
「冰巨人。」奈吉爾驚恐地壓低了嗓門。
「大聲點。」柯瑞索道。
「冰巨人。」奈吉爾稍顯不耐,高聲重複一遍,「神仙把他們囚禁起來,你知道,就在中軸地。但到了世界毀滅的時候他們會掙脫出來,駕著他們恐怖的冰川恢複古時候的統治,撲滅文明的火花直到世界也被凍結,赤裸裸地躺在冰冷可怕的星星底下。連時間也在劫難逃。總之,諸如此類的什麼東西。」
「但現在還不到世界末日的時候。」柯尼娜絕望地說,「我意思是,末日之前要有一個暴君,還要有一場可怕的戰爭,四位恐怖的騎士,然後地堡空間會突入世界——」她停下來,臉色變得幾乎像雪一樣白。
「反正,埋在一千尺厚的雪底下,感覺跟你說的那些事也差不多。」燈神說著伸長胳膊,一把奪過奈吉爾手裡的神燈。
「實在不好意思,」他說,「不過我在這個現實里的資產也該——那叫什麼來著?親算?斤算?——清算一下了。回頭見。或者不見。」他從腳下開始消失,到腰部時停下來喊了聲「午餐吃不成真是可惜」,然後就完全不見了。
三個騎手透過飄落的雪花往中軸地看過去。
「也許這只是我的想像,」柯瑞索說,「不過,你們倆有沒有聽到一種好像嘎吱嘎吱的呻吟?」
「閉嘴。」柯尼娜心不在焉地說。
柯瑞索傾過身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高興點,」他說,「又不是世界末日。」他把這話琢磨半晌,然後更正道:「抱歉,剛剛不過是修辭而已。」
「我們該做點什麼?」她哀嘆起來。
奈吉爾挺直了後背。
「我認為,」他說,「我們應該去把事情解釋清楚。」
他的同伴扭頭面對他,臉上的表情通常只會留給救世主或者蠢到極點的傻瓜。
「沒錯,」他顯得更加自信了些,「我們該去解釋解釋。」
「跟冰巨人解釋?」柯尼娜問。
「沒錯。」
「抱歉,」柯尼娜道,「我沒聽錯吧?你認為我們該去找那些恐怖的冰巨人並且告訴他們說,這世界上還有好多暖烘烘的人,都覺得他們還是不要橫掃世界把大家全壓死在冰山底下比較好,所以他們能不能比方說重新考慮一下?你認為我們就該這麼干?」
「對,沒錯。你的理解完全正確。」
柯尼娜和柯瑞索交換一個眼神。奈吉爾仍然驕傲地坐在馬鞍上,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你的拷嚴讓你心煩了?」沙里發問。
「拷嚴,」奈吉爾非常平靜,「它並不教我心煩,只不過在死之前我必須英勇一回。」
「可問題就在這兒,」柯瑞索道,「這整件事的可悲之處就在這兒。你會英勇一次,然後你就死了。」
「我們還有什麼別的選擇嗎?」奈吉爾問。
大家都開始思考。
「我覺得自己不大知道該怎麼跟人解釋。」柯尼娜小聲說。
「這我拿手,」奈吉爾堅定地說,「我老是碰上需要解釋的事兒。」
曾經構成靈思風精神的那些微粒振作精神,重新組合到一起。它往上漂,穿過一層層黑黢黢的潛意識,猶如沉底三天的屍體浮上了水面。
它開始探查自己最近的記憶,這一舉動的實質跟人類撓自己新結的痂基本類似。
他能回憶起一根法杖,還有十分劇烈的疼痛,就彷彿有人往他的每個細胞之間都嵌進了一個鑿子,又一錘一錘使勁敲。
他記得法杖在逃,他被它拖著。最後那可怕的一瞬間,死神出現,伸出手,越過他,法杖扭曲著,彷彿突然活了過來,只聽死神說,紅袍伊普斯洛,現在我逮住你了。
再然後就是現在。
單憑感覺,靈思風判斷自己正躺在沙地上。真冷。
雖然一睜眼沒準兒就會看到什麼恐怖的東西,但他還是冒險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自己的左臂,以及他的左手,這實在有些出人意表——他的手仍然是過去那隻髒兮兮的手,原本他以為自己會看見一截殘肢。
眼下似乎是夜裡。這片沙灘,或者這片天曉得什麼東西,一直延伸到遠處一排低矮的群山腳下。頭頂上是無數顆白色的星星,讓夜空顯得彷彿結了冰。
在比較近些的地方,銀色的沙地中能看見一條不規則的線。靈思風略微抬起頭,發現那是金屬熔化之後滴下來的無數小點。它們是八鐵,自身便帶著魔力,碟形世界上的熔爐連加熱它都辦不到。
「哦,」他說,「這麼說我們贏了。」
他重新癱倒在地。
過了一陣,他的右手自己動起來;它拍拍他的頭頂,又拍拍他腦袋側面。接著,它開始在他身邊的沙子里到處摸索,動作越來越急迫。
最後,它的焦慮似乎終於傳遞到了靈思風的其他部分。巫師掙扎著站起身,說了句:「哦,見鬼。」
到處都沒有帽子的影子。不過稍遠處可以看見一團白色的小東西,它紋絲不動地躺在沙里;再遠些還有——
一束日光。
它在空氣中嗡嗡地搖擺,構成一個三維的洞口,不知通向哪裡。時不時會有一片急促的雪花從裡頭吹出來。光線中似乎有些歪歪扭扭的畫面,大概是被古怪的彎曲度所扭曲的建築物或者地表。不過他沒法看得很清楚,因為它周圍到處是高大陰森的影子。
人心是個很不可思議的東西,它可以同時在好幾個層面上運轉。的確,靈思風浪費了許許多多智力去無病呻吟和找帽子,但他腦子裡面還是有一部分在觀察、評估、分析和比較。
現在這個部分偷偷爬到他的小腦旁邊,拍拍它的肩膀,把一張紙條塞到它手裡,然後轉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