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叮向前撲倒,砰一聲撞在閃亮的白色地板上。法杖從他手裡滾出來,又自己直起身子。
科銀伸出一隻腳,踢踢他毫無生氣的身體。
「我早就警告過他,」他說,「我告訴過他要是再碰它會有什麼下場。他說的是什麼東西,它們?」
一時間咳嗽聲此起彼伏,還有無數人開始檢查自己的手指甲。
「他什麼意思?」科銀質問道。
歐汶·哈喀德里,也就是魔法傳承的講師,再次發現自己周圍的巫師像晨霧一樣散開了。雖然他自己一動沒動,卻彷彿突然上前了好幾步。他的眼珠子像走投無路的野獸一樣前前後後直打轉。
「呃,」他恍恍惚惚地揮舞著瘦巴巴的雙手,「世界,你瞧,我是說,我們所生活的現實,事實上,可以把它想成是,打個比方說,膠皮。」他略略遲疑片刻,因為他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剛才那番話肯定不會出現在任何人編纂的名言警句大全里。
「之所以這樣說,」他慌慌張張地補充道,「是因為任何魔法的存在都會讓世界扭曲,呃,腫脹,而且,恕我直言,太多的魔法潛能,如果全都聚集在某一點,就會迫使我們的現實,唔,往下沉,儘管我們當然不應當照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這話(因為我絕沒有暗示說我講的是物理上的維度),並且我們斷定,只要有足夠的魔法發生作用,它就能,怎麼說呢,呃,它就能從現實的最低點將其突破,並且可能為低層位面(也就是被那些多嘴多舌的人叫做地堡空間的地方)的居民,或者假如允許我使用一個更確切的術語,為那裡的住戶,打開一條通道,而這些生物,或許是由於能量等級與我們有差異,天然就被這個世界——我們的世界——的光亮所吸引。」
接下來照例是一陣漫長的寂靜,它總是緊接著哈喀德里的發言出現,因為大家都需要一點時間,好往段落里加進標點,再把支離破碎的句子縫一縫補一補。
科銀的嘴唇無聲地嚅動半晌。「你是說魔法會引來那些生物?」最後他問。
他的聲音與之前很不一樣,似乎少了許多尖銳的氣勢。法杖在卡叮身體上方緩緩旋轉。在場的每一個巫師都注視著它。
「看來是這樣。」哈喀德里道,「據研習這類東西的人說,它們的出現總以沙啞的耳語作為開端。」
科銀似乎不大明白。
「它們嗡嗡響。」一個巫師熱心地解釋道。
男孩單膝跪下,湊近卡叮瞅了瞅。
「他一動也不動,」他挺慎重地問,「是不是正在遭受什麼不幸?」
「有這個可能。」合喀德里的回答小心謹慎,「他死了。」
「真希望他沒死。」
「這一觀點,據我猜測,他自己也會贊同。」
「不過我可以幫他。」科銀伸出雙手,法杖滑進他手裡。如果它有臉,此刻它一定會露出得意的笑容。
科銀再開口時,又恢複了過去那種遙遠、冰冷的口吻,就好像他是從一座鐵房子里說話似的。
「如果對失敗沒有懲罰,成功也不會受到獎賞。」他說。
「抱歉?」哈喀德里道,「我沒聽明白。」
科銀轉過身,大步走回自己的椅子前坐下。
「我們應當無所畏懼。」這話聽起來更像是在發號施令,「地堡空間算什麼?假如它們來惹麻煩,那就趕走它們!真正的巫師什麼也不怕!什麼也不怕!」
他猛地站起來,大步走到世界的幻象跟前。那圖像的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無瑕,你甚至能在地板之上幾寸看到星際空間的深處;在那裡,大阿圖因的幻影正緩緩往前滑行。
科銀滿臉不屑地把手一揮,他的手臂穿透了幻影。
「我們的世界是魔法的世界。」他說,「這樣的世界裡,還有什麼能同我們對抗?」
哈喀德里感到自己似乎應當說點什麼。
「絕對沒有。」他說,「當然神仙除外。」
四下里一片死寂。
「神仙?」科銀的聲音輕極了。
「那個,沒錯。那是當然。我們不能挑戰神仙。他們干好他們的活計,咱們干好咱們的。完全沒有必要——」
「碟形世界由誰統治,巫師還是神仙?」
哈喀德里飛快地思考。
「哦,巫師。當然是。不過是,那個,在神仙底下統治。」
如果你一不小心把一隻靴子踩進了沼澤,那自然是很叫人不快的;但還有件事能讓你更加不快,那就是另一隻靴子也跟著落了下去,並且在又一陣柔和的吮吸聲之後同樣消失了蹤影。
都到了這地步,哈喀德里仍然不肯收手。
「你瞧,巫術比較的——」
「也就是說,我們比不上神仙強大了?」科銀道。
在人群後排,幾個巫師的雙腳開始不安地挪動。
「那個,是也不是。」哈喀德里已經一路淹到了膝蓋。
事實上,提到神仙,巫師們總是有些緊張。在這一問題上,住在天居山上的神仙們從來沒有清楚地表明過態度,所以巫師們乾脆能躲就躲。神仙不是好對付的,如果他們不喜歡什麼東西,你別想他們會事先給點提示什麼的。常識告訴大家,最好不要把神仙逼到不得不拿定主意的境地。
「你對此似乎還不大確定?」科銀問。
「假如允許我建議——」哈喀德里說。
科銀一揮手。牆壁消失了。巫師們站在大法之塔的最高處,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遠方的天居。它的山頂就是眾神的居所。
「當你打敗了所有人,還能同你戰鬥的也只剩下神仙而已。」科銀說,「你們中有誰見過神仙嗎?」
四下里一片遲疑的否定。
「我這就讓你們看看。」
「你還可以再喝上一杯,老小子。」戰爭道。
瘟疫前前後後地晃悠著。「我敢說咱們該上路了。」他嘴裡儘管嘟囔,但看來也並不是太確定。
「哦,來吧。」
「那就半杯。然後咱們就真得走了。」
戰爭使勁拍拍他的後背,又瞪了眼饑荒。
「而且咱們最好是再來十五袋花生米。」他補充道。
「對——頭。」圖書管理員總結道。
「哦,」靈思風說,「這麼說問題出在那根法杖。」
「對——頭。」
「就沒人試過把它奪走嗎?」
「對——頭。」
「那他們都怎麼了?」
「堆——斗。」
靈思風大聲呻吟起來。
圖書管理員已經熄滅了蠟燭,因為裸露的火焰會讓書精神緊張。靈思風也漸漸習慣了塔里的光線,這時他才意識到那根本不是黑暗。書本散發出柔和的第八色光,充滿了塔的內部。儘管它其實說不上是光,但卻是一種讓你能看見東西的黑暗。時不時地,僵硬的書頁會活動活動身體,於是就會從暗處飄出沙沙的聲響。
「所以,基本上說,我們的魔法是無論如何也沒法打敗他的,對吧?」
圖書管理員以一個怏怏不樂的「對——頭」表示同意,同時繼續以屁股為軸心輕輕打轉。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或許你已經注意到了,我在魔法這方面並不能說是很有天賦?我的意思是說,要是跟人決鬥,那場面絕對會非常簡單:『哈啰,我是靈思風。』緊接著就是砰砰砰砰!」
「對——頭。」
「基本上,你的意思就是說我得靠自己了。」
「對——頭。」
「真是多謝。」
借著書籍發出的微弱光線,靈思風最後看了眼那些把自己堆在內牆上的書。
他嘆了口氣,邁著輕快的步子昂首往門邊走,不過真正靠近大門時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那我可就走了。」他說。
「對——頭。」
「去面對天曉得什麼樣的恐怖危險,」靈思風補充道,「去奉獻我的生命,為了整個人類——」
「堆——斗。」
「好吧,為了所有兩足動物——」
「汪汪。」
「——以及四足動物,好吧。」他又瞟了眼王公的果醬罐子。可憐的傢伙。
「外加所有蜥蜴。」他最後添上一句,「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屋外,晴空中吹來一陣大風,靈思風朝大法之塔艱難跋涉。高高的白色塔門關得非常嚴實,與奶白色的塔身幾乎難分彼此。
他使勁捶了幾下門,卻沒有得到什麼回應。門似乎能吸收聲音。
「真是妙極了。」他正自言自語,突然記起了飛毯。它還乖乖躺在先前被遺棄的地點,而這再次證明安科城已經不復從前。在大法師到來之前那人人偷雞摸狗的日子,什麼東西都不可能在原地待上多長時間——至少那些適合印出來給人瞧的東西是這樣的。
他在鵝卵石地面把飛毯鋪開,讓金色的龍翻滾在藍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