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黑黢黢的,那是古老黑暗的堅硬核心,自亘古便存在著。日光這個暴發戶附著在靈思風身上溜進塔來,它的入侵讓黑暗很是不滿。
門在靈思風身後關上,他感到空氣在動,黑暗涌回來,將先前被陽光佔據的空間完全填滿,哪怕光線還在,你也不可能看見兩者匯合的地方。
塔內瀰漫著古老的氣息,還帶著一點點烏鴉屎的味道。
站在這樣的黑暗裡很需要勇氣。靈思風不怎麼勇敢,但他還是站著沒動。
有什麼東西在他腳下呼哧呼哧,靈思風穩如泰山。他之所以沒有動彈,唯一的原因就是害怕自己會踩上什麼更糟糕的東西。
然後,一隻皮手套似的手碰了碰他的手,動作很輕很輕。一個聲音說:「對——頭。」
靈思風抬起眼睛。
頭頂一道明亮的閃光,這一次黑暗終於退讓。靈思風看見了。
整座塔里排滿了書。環繞塔身的破爛旋梯上,每一級台階都被書擠得滿滿當當。地板上堆的也全是書,儘管從它們堆起來的方式看,說「依偎」或許更準確些。它們還蹲在——好吧,它們還棲息在——每一個瀕臨倒塌的窗台上。
它們在悄悄地觀察他,只不過所用的並非通常的第一到第六感。書是很會傳情達意的——儘管傳達的倒不一定是它們自己的情意。靈思風猛地明白過來:它們想告訴他些什麼。
又是一道閃光。他意識到那是來自大法之塔的魔法,順著通到天花板的洞反射下來。
至少它幫靈思風看清了在自己右腳邊呼哧的原來是旺福司,這讓他安心不少。現在只要能搞清楚左耳朵邊上那輕柔又固執的嚓嚓聲究竟是什麼……
一道閃光再次滿足了他的心愿,他發現自己正對著王公那雙黃色的小眼睛。蜥蜴耐心耐氣地拿爪子扒拉著玻璃瓶,那是種無意義的動作,很輕柔,彷彿他並非真的打算越獄,僅僅是有點兒好奇,想知道要花多長時間才能把玻璃磨穿。
靈思風低頭看看圖書管理員那梨子形的大塊頭。
「這裡足有好幾千本書。」他的聲音原本就低,之後又被無數排魔法書吸收、湮滅,「你怎麼把它們全弄過來的?」
「對——頭,對——頭。」
「它們什麼?」
「對——頭。」圖書管理員用光禿禿的胳膊肘用力比畫出拍擊的姿勢。
「飛?」
「對——頭。」
「它們能飛?」
「對——頭。」猩猩點點頭。
「那模樣肯定很壯觀。哪天我也想瞧瞧。」
「對——頭。」
並不是每本書都安然無恙。比較厲害的大魔法書大都成功脫逃,不過一部七卷本的草藥書在火里遺失了目錄,還有不少的三部曲在哀悼自己失去的兄弟姐妹。許多書脊上都有炙烤的痕迹,有些書沒了封皮,釘書線很不舒服地垂在地板上。
一根火柴擦亮了,牆邊的書頁起起伏伏,顯得很不安,但那不過是圖書管理員在點蠟燭。他在靠牆的地方擺了張大桌,桌面上鋪滿古老的工具,另有好多罐稀罕的黏合劑和一個裝訂台。檯子上已經綁了本受傷的對開本。幾道微弱的魔法火焰從書上爬過。
猩猩把蠟燭塞進靈思風手裡,自己拿起一把手術刀和一把鑷子,朝那本哆哆嗦嗦的書低低彎下腰去。靈思風煞白了一張臉。
「唔,」他說,「呃,不介意我走開些吧?一看見膠水我就頭暈。」
圖書管理員晃晃腦袋,又伸出大拇指,心不在焉地指了指一盤子工具。
「對——頭。」他命令道。靈思風可憐巴巴地點點頭,乖乖遞給對方一把長剪刀。兩張損壞的書頁被剪下來丟到地上。靈思風臉上的肌肉一陣扭曲。
「你要對它幹嗎?」他好容易擠出幾個字。
「對——頭。」
「切除闌尾?哦。」
猩猩又拿大拇指一指,這次連頭也沒抬。靈思風從盤子上的一個格子里翻出針線遞給對方。塔里很靜,唯一能聽到的只有針線穿過書頁的聲響。過了許久,圖書管理員終於直起腰來:
「對——頭。」
靈思風掏出自己的手巾,幫猩猩擦去額上的汗水。
「對——頭。」
「不客氣。它——它會好起來吧?」
圖書管理員點點頭。在他倆頭頂,一排排書很輕很輕地舒了一口氣。
靈思風坐下來。書都在害怕。事實上它們嚇壞了,大法師的出現讓它們脊柱發涼。每本書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靈思風身上,巨大的壓力像罪惡一般從四面八方向他迫近。
「好吧,」他嘀咕道,「可我又能怎麼樣?」
「對——頭。」圖書管理員看他一眼。戴半月形眼鏡的人常常從眼鏡頂上看人,從而流露出一種困惑的神氣;猩猩剛才也是同樣的神態,那不過他並沒有戴眼鏡。他伸手拿過下一本書。
「我是說,你知道我的魔法不靈光。」
「對——頭。」
「大法呢我說,那東西很恐怖。我是說,那是萬法之源,最早的玩意兒,從時間開始的時候就有了。或者至少是早飯前後。」
「對——頭。」
「最終它會把一切都毀掉,對吧?」
「對——頭。」
「該有人出來阻止這所謂的大法了,不是嗎?」
「對——頭。」
「只不過這人肯定不是我,你瞧。過來的時候我本來以為自己能幹點啥,可那座塔!它太大了!肯定能抵擋所有的魔法!要是最厲害的巫師都無計可施,我還能怎麼樣?」
「對——頭。」圖書管理員一面縫合破損的書脊,一面表示同意。
「所以,你瞧,我認為這一次可以換別人來拯救世界了。這事兒我不在行。」
猩猩點點頭,伸手從靈思風頭上摘走了他的帽子。
「嘿!」
圖書管理員沒理他,徑自拿起一把剪刀。
「聽著,那是我的帽子,能不能麻煩你你要是敢——」
巫師飛身躍起,結果腦袋上砰地挨了一下,假如他有時間思考,肯定會驚訝莫名。平常管理員總是拖著腳走在圖書館裡,搖搖晃晃,活像只好脾氣的氣球,所以大多數人都忘了,在那張松垮垮的毛皮下面是超級堅固的骨頭和肌肉,足以將外面裹著厚厚老繭的滿把指關節送進厚實的橡木板子。撞上圖書管理員的胳膊就等於撞上一根毛茸茸的鐵棍。
旺福司開始上下蹦彈,激動得汪汪直吠。
靈思風發出一聲嘶喊,那是種根本沒法翻譯的怒吼。他從牆上反彈回來,抓起一塊石頭權當大棒,抬腳就往前沖。然後他死死地定住了。
圖書管理員蹲在地板中央,剪刀挨著——不過還沒開剪——他的帽子。
而且他還在朝靈思風咧嘴笑。
他倆定了幾秒鐘,活像幅凝固的油畫。然後猩猩丟下剪刀,從帽子上拍下幾粒並不存在的灰塵,扶正帽尖,把它放回了靈思風的腦袋上。
片刻的震驚之後,靈思風注意到自己還伸直著胳膊,手上拿著塊死沉死沉的大石頭。此時石頭尚未從震驚中恢複,一時忘記了要落到他腳背上;他奸歹及時把它轉移到了身側。
「我明白了。」巫師軟綿綿地靠回牆上,雙手揉著自己的胳膊肘,「這一切都是為了要告訴我點什麼,對不?一堂道德課,讓靈思風面對他真正的自我,讓他鬧明白他真正願意為什麼而戰,呃?好,這把戲實在太廉價了。讓我說點新聞給你聽。如果你以為它奏效了——」他一把抓住帽檐——「如果你以為它奏效了。如果你以為我已經……你得重新想想。聽著,這真是……如果你以為。」
他結巴半晌,最後閉上嘴。然後他聳聳肩。
「好吧。可是說到底,我到底能幹什麼?」
圖書管理員以一個舒展的手勢回答了他的問題,表達出的意思就好像一句「對——頭」一樣明白無誤:靈思風是個巫師,他擁有一頂帽子、一圖書館的魔法書和一座塔,對於修習魔法的人,這可以說是擁有了一切。此外他還有一隻猩猩,一隻口臭的小獵犬和一隻裝在玻璃罐子里的蜥蜴呢。當然附加的這幾樣倒並非必須。
靈思風感到自己腳上有些壓力。旺福司的反應一向非常之慢,現在它正把空蕩蕩的牙齦合在巫師靴子上,使勁往腳趾所在的部位咬。
靈思風抓住小狗的後頸和它屁股上的硬毛——在找到更合適的字眼之前,我們姑且管那叫尾巴好了——輕輕把它拎到一邊。
「好吧」他說,「你最好跟我說說這裡都發生了些什麼。」
巨大、寒冷的斯托平原中央,安科-莫波克像一袋掉在地上的干雜一樣往四方伸展。從俯瞰平原的卡里克山脈上看過去,這番景象格外壯觀。戰場上,射偏和反彈的魔法向上、向外擴張,凝固成碗狀的雲朵,中心閃爍出奇特的光彩。
出城的路上擠滿了難民,路旁的旅店、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