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

行李箱也有自己的麻煩。

在阿爾-喀哈里的塔底附近,大片區域遭到了魔法無情的轟炸,眼下它已經飄過現實的地平線,時間、空間和物質紛紛失去獨立的身份,互相穿起了對方的行頭。那景象簡直難以形容。

如果實在要形容的話它大致是這樣的:

它就像鋼琴被扔進井裡幾秒鐘之後的聲音。它嘗起來是黃色的,觸感彷彿羽狀花紋。它聞起來類似月全食。當然,靠近塔底的地方那才是真的奇怪。

任何缺少防護的東西都不可能在這裡存活,就好像超新星爆炸的時候不可能下雪。幸運的是行李箱對此一無所知,它一路穿過這個大旋渦,純粹的魔法在它的蓋子和鉸鏈上凝結。它的心情糟透了,不過話說回來,它平時的心情也並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眼下它的憤怒化作一圈壯觀的彩色光暈環繞在它身旁,讓它看起來彷彿一隻怒髮衝冠的兩棲動物,剛剛從熊熊燃燒的沼澤爬上岸。

塔里又熱又憋悶,到處不見地板,只在牆邊有一系列通道。通道上站滿了巫師,中央則有一道第八色光柱噼啪作響,巫師們正把力量注入光柱。在它的底部站著阿必姆,帽子上的第八色寶石閃爍著無比耀眼的光芒,就好像它們是通向某個宇宙的洞口,而通道的另一頭竟是一顆恆星的內部。

維齊爾伸長了雙手,十指張開,雙眼緊閉,嘴巴因為集中精神而抿成了一條細線。他正在平衡各方的力量。巫師能控制的能量通常要受他自己身體條件的限制,但阿必姆學得很快。

你必須把自己變成沙漏的隔板,平衡的支撐點,拴香腸的繩子。

只要做得正確,你就會成為力量,它將變成你的一部分,而你將能夠——

我們有沒有提到他的雙腳離開地面有好幾英寸遠?好吧,他的雙腳離開地面有好幾英寸遠。

阿必姆正在為一個咒語積蓄能量,這咒語會飛上空中,化作一千個尖叫的惡魔攻向安科的塔。然而就在這時,他聽見有人在大聲擂門。

遇到這樣的情況,傳統上有一句話是非說不可的,無論被敲的門是帳篷上的帘子、氈包上的一塊獸皮、結結實實的三英寸橡木外加大鐵釘,又或者它是一片帶著桃花心木鑲片的硬紙板,還附帶一盞用難看的玻璃碎片拼起來的小燈以及能演奏二十首流行小調(二十首音樂迷哪怕聾了五年也不會想聽的小調)的門鈴。

所以,敲門聲響起之後,就有一個巫師轉身面對另一個巫師,循規蹈矩地問:「這麼晚了不知還有誰會來?」

木門又被咚咚咚地擂了一陣。

「外頭不可能還有人活著。」另一個巫師道。說話時他站得有些緊張,因為當你排除了活人的可能性,接下來自然只能懷疑那或許是個死人。

這一次砸門的力道讓鉸鏈也嘎吱作響。

「咱們誰最好出去看看。」第一個巫師說。

「好樣的。」

「啊。哦。好吧。」

他磨磨蹭蹭地走下短短的拱形通道。

「那我可就下去看看來人是誰了?」他說。

「棒極了。」

那個巫師遲疑著走向大門,我們可以看到他的模樣十分怪異。在塔內的高能力場里,普通袍子不足以提供足夠的保護,因此在錦緞與天鵝絨之上他還穿了件厚厚的長罩衣,裡面塞滿花揪樹的刨片,表面綉滿工業化大批量生產的符咒。他在尖帽子上固定了一個帶煙色玻璃的面罩,他的鐵護手大得嚇人,暗示此人很可能是超音速板球比賽里的守門員。他笨手笨腳地擺弄著插銷,主廳里浩大的工程還在繼續,製造出足以引起光化反應的閃光和脈動,在他周圍投下刺眼的陰影。

他拉下面罩,把門打開一條縫。

「我們不需要任何——」他本該好好琢磨琢磨再開口的,因為這半句就是他的墓志銘了。

過了好些時候,他的同伴才注意到這人一直沒回來,於是信步走下通道去尋他。門大開著,塔外是個魔力充盈的地獄,正朝著咒語編織的保護網咆哮不止。事實上門並沒有完全打開,他把門一拉想看看這是為什麼,結果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咋——」以這樣一個音節結束一生的確有些遺憾。

靈思風高高地飄在環海上空,覺得自己有點傻。

這種事每個人或遲或早都會遇到。

打個比方,酒館裡有人撞了你的胳膊肘,你飛快地轉過身去沖對方破口大罵,結果卻慢慢意識到,自己眼睛對上的原來是人家的皮帶扣,而那個人大概根本沒經過娘肚子,而是直接幾刀削出來的。

或者一輛車追了你的尾,你衝出去跟司機揮舞拳頭,結果他卻像那些恐怖的摺疊魔術一樣,不停地伸展出更多的身體,於是你終於明白,剛才他肯定是坐在后座上來著。

又或者你也許正領著造反的同夥往船長的艙房走,你使勁捶門,而他把大腦袋探出來,兩隻手裡各一把彎刀。你對他,「我們來接管這艘船,你這混蛋,夥計們都跟我站在一條戰線上!」他回答說:「什麼夥計?」而你突然感到背後有一片巨大的空洞,於是你說:「呃……」

換句話說,假如你曾經任由怒氣把自己遠遠拋上復仇的沙灘,你一定挺熟悉這種滾燙的不祥之感,也就是說感到自己被留在了——讓我們借用日常生活中富有詩意的語言吧——深深的糞坑。

靈思風仍然覺得很憤怒,很丟臉以及諸如此類,但這些情緒已經稍稍減弱了一點點,讓他平日的性格可以部分地重新抬頭。它發現自己正搭著藍色和金色的羊毛毯高高地飛翔在粼粼波光之上,所以心情並不怎麼愉快。

他正在往安科-莫波克前進。他開始回憶原因何在。

當然,安科-莫波克是這一切的開端。說不定這是因為大學的存在。它充盈著太多的魔法,於是就好像一顆沉甸甸地墜在宇宙這張破布上的大炮彈,把現實抻得非常非常之薄。所以事情才會從安科開始,也會在那裡結束。

那兒還是他的家,雖然作為家它實在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地方,但它在呼喚他。

我們已經暗示過,靈思風的祖先里似乎有一定數量的嚙齒類動物存在;所以每當情緒緊張,他總有種不可抑止的衝動,想要飛奔回到自己的洞里。

他任飛毯在氣流上飄著。與此同時,黎明——柯瑞索大概會管它叫如夢似幻的黎明——給碟形世界的邊緣添上了一圈火紅。陽光懶懶地灑下來,飄落到一個已經略有不同的世界。

靈思風眨眨眼。光線有些詭異。不,他仔細琢磨了一下,不是詭異,而是鬼魅,這可比詭異還要詭異多了。就好像透過熱氣看世界,而那熱氣又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它舞動、伸展,拚命暗示說自己並非一點點視覺上的幻影,而是現實拉緊又膨脹的結果,就彷彿橡膠球企圖裝下過多的氣體。

光線的晃動在安科-莫波克的方向最為明顯。那兒的空氣被揉捏成一道道、一團團,顯示戰況仍然激烈。阿爾-喀哈里上方也懸著一個相似的柱體,然後靈思風意識到它並非唯一一個。

那邊也有,就在環海與廣袤的邊緣洋相通的地方,那裡應該是克爾姆。還有別的地方也一樣。

一切都已經到了臨界點。巫術在崩潰。拜拜了,大學,拜拜了,等級、門會。在內心深處,每個巫師其實都明白,巫術最自然的單位就是一個巫師。高塔會不斷繁殖、再相互戰鬥,直到只剩下唯一一座,然後巫師們也會戰鬥到只剩下最後一個。

到那時候,他多半會跟自己打起來。

平衡著魔法的整個結構都在分崩離析,對此靈思風滿心憤恨。他的魔法永遠都會一樣的矬,但問題不在這兒。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他的位置就在最底下,但至少他有個位置。一抬頭他就能看見整台機器,它把碟形世界轉動時產生的魔法當作養料,構造精妙,運轉良好。

他一無所有,但這也總算是有點什麼。而現在,就連這一點也被人奪走了。

他掉轉飛毯,讓它正對遠方的安科-莫波克。雙城在清晨的陽光中彷彿一個明亮的小點。靈思風腦子裡,幾個恰好沒事可乾的部分開始琢磨,安科-莫波克為什麼會這樣亮?天上似乎還有一輪滿月,靈思風對自然哲學固然一向渾渾噩噩,可就連他也知道,前幾天才剛剛月圓過。

好吧,這也沒什麼關係。他受夠了。他再也不想費工夫去理解什麼。他要回家。

只不過巫師是永遠沒法回家的。

這是句古老而又意味深長的諺語,只不過巫師們從沒鬧明白它是什麼意思。單憑這一點,我們也能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有些了解。巫師是不準娶老婆的,但他們當然可以有老爸老媽。很多巫師都會在豬守夜或者魂糕星期四那天回老家去。一方面可以唱唱歌兒;另一方面么,眼看著童年時欺負過自己的惡霸對自己避之唯恐不及,那景象的確能讓人心裡暖呼呼的。

這就好像另外一句他們從沒能理解的諺語:人不能兩次跨過同一條河。他們找了條小河,又派個腿長的巫師做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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