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阿爾-喀哈里怪事層出不窮。首先,某種似乎是銀色的東西從海上湧進來,讓城裡的學者們好不費解。但這還不是最怪的。接著又有一小股一小股純粹的魔法好像靜電一樣從各種東西的邊邊角角釋放出來。但這仍然不是最怪的。
城市邊緣有家小酒館,永不停息的大風時時穿過每一扇沒裝玻璃的窗戶,把沙漠的氣息帶進店裡。怪事之最徑直走進這家店,一屁股坐到了地板正中央。
客人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邊看還邊抿著自己那加了沙漠奧辣克的咖啡。這種飲料用仙人掌汁和蠍子的毒液製成,是整個多元宇宙毒性最強的酒精飲品。不過,沙漠的游牧民喝它並非為了麻痹神經,而是為了稍稍緩和克拉奇咖啡的效果。
不是因為那種咖啡可以鋪在房頂當防水材料,不是因為它能像顆滾燙的球穿透半融的黃油一樣穿透未經特訓的胃壁。它的效果比這更恐怖。
它讓你透徹 。
沙漠的驕子們滿臉疑惑,紛紛瞟一眼自己頂針大小的咖啡杯,懷疑裡面的奧辣克是不是加多了。他們全都看見那東西了嗎?對此加以評論會不會顯得很傻?作為一個眼神冷酷的大漠之子,假使你還想維持哪怕一丁點可信度,這種事絕對是必須要考慮周全的。如果你伸出一根顫巍巍的手指說:「看哪,一口箱子剛剛邁著上百條小短腿走進來了,真不可思議不是嗎?」那人家準會說你娘娘腔到了極點,而這樣的考語很可能要了你的命。
酒客們努力避免對上彼此的眼睛。行李箱已經一路滑到房間遠端的牆邊,那裡擺著一排裝滿奧辣克的罐子。行李箱站定的方式很獨特,不知怎麼的,那神態竟比它到處溜達的模樣更教人害怕。
終於有個人開口了:「我覺得它是想喝一杯。」
接下來是一陣漫長的沉默,然後,另一個人以象棋大師下殺招時的精確性介面道:「哪個想?」
其餘的酒客都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杯里的液體。
一隻戈括蜥蜴穿過濕漉漉的天花板,腳步啪嗒啪嗒直響;除此之外,屋裡好半天都靜悄悄的。
最先開口的那個酒客回答道:「哦,沙漠中的兄弟啊,我指的正是那剛剛走到你身後的魔鬼哩。」
本屆的全漠穩重大賽冠軍得主露出一個漠然的微笑,直到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拽了拽自己的袍子。笑容留在了原地,只不過他的臉似乎並不想跟它扯上任何關係。
行李箱覺得自己在愛情上遭到了背叛,於是同任何深明事理的人類一樣,決定喝個酩酊大醉。它沒錢,也沒法用嘴巴提出請求。儘管有這許多不便,行李箱卻總能輕而易舉地讓人明白自己的意思。
酒館的老闆度過了一個非常漫長並且極其孤單的夜晚。他整晚不停地往一隻小碟子里倒奧辣克,直到行李箱穿牆而出;它的步了很難說得上穩當。
沙漠靜悄悄的。通常它並非如此。通常這裡充滿了蟋蟀的嘰嘰聲,蚊子的嗡嗡聲,還有漸漸涼下來的沙子上掠食者飛過時輕柔的嘶嘶聲。但今晚卻挺安靜,一種沉甸甸的、忙忙碌碌的安靜。聽得出來,那是一打沙漠居民正收拾帳篷準備趕緊走人。
「我跟母親保證過。」那男孩說,「我會感冒,你明白。」
「或許你該試試,那個,稍微多穿點棉衣什麼的?」
「哦,那可不行。所有這些皮的東西都是非穿不可的。」
「要我說這倒很難說是所有」靈思風道,「數量太少,說不上什麼所有。幹嗎非得穿它?」
「當然是為了讓大家知道我是個蠻族英雄。」
靈思風背靠在蛇坑臭氣熏天的牆壁上,瞪大眼睛看著那男孩。對方的雙眼彷彿兩粒煮熟的葡萄,黃色的頭髮蓬蓬鬆鬆,一張臉活像戰場,交戰雙方是作為原住民的雀斑和強大的侵略軍粉刺。
靈思風蠻喜歡這樣的時刻。它們讓他相信他自己其實沒瘋沒傻,因為如果他是個瘋子,那對於他遇到的某些人就簡直沒有詞兒可以形容了。
「蠻族英雄。」他喃喃道。
「是這樣的吧,那不?所有這些皮革可是很花錢的。」
「沒錯,不過,我說——你叫什麼名字,小夥子?」
「奈吉爾——」
「我說,奈吉爾——」
「毀滅者奈吉爾。」奈吉爾補充道。
「我說,奈吉爾——」
「——毀滅者奈吉爾——」
「好吧,毀滅者——」靈思風絕望地說。
「——食品雜貨商兔巴忒之子」
「啥?」
「你一定得是誰誰的兒子才成。」奈吉爾解釋道,「這兒什麼地方寫著呢——」他半轉過身去,在一個髒兮兮的毛皮袋子里翻了老半天,終於掏出本破破爛爛、邋邋遢遢的小書。
「這兒有一部分是教你選名字的。」他喃喃地說。
「那你怎麼又會到了蛇坑裡?」
「我本想偷些柯瑞索的財寶,結果哮喘發作。」奈吉爾還在翻著脆生生的書頁。
靈思風低頭看看那條蛇,對方仍然在努力避免引起任何注意。它在蛇坑裡日子過得挺悠閑,而且對麻煩有著敏銳的嗅覺,它可不準備跟任何人過不去。它勇敢地與靈思風對視,而且還聳了聳肩——作為沒長肩膀的爬行動物,這招確實挺了不起。
「你當蠻族英雄有多長時間了?」
「才剛開始呢。我從小就想干這個,你知道,所以我就想,或許我可以邊做邊學什麼的。」奈吉爾睜大了一雙近視眼瞅著靈思風,「這樣也成的,對不?」
「從任何角度講,這都是一種挺絕望的生活。」靈思風熱心地說。
「你有沒有想過,今後五十年每天賣吃的會是什麼樣?」奈吉爾陰沉地回答道。
靈思風想了想。
「包括萵苣在內?」他問。
「哦那是當然的。」奈吉爾把那本神秘的書塞回包里,開始打量蛇坑的牆壁。
靈思風嘆了口氣。他喜歡萵苣。它們是那樣沉悶,沉悶到不可思議。他花了好多年尋尋覓覓,卻始終達不到沉悶的境界。每當他以為自己差不多就要把它抓到手了,他的生活中就會突然充滿幾乎令人絕望的刺激。眼下竟然有人自願放棄五十年沉悶無聊的時光,這念頭簡直讓他渾身無力。五十年啊,他琢磨著,自己准能把單調乏味上升為一種藝術。有多少事他可以壓根兒不去碰啊。
「你知道什麼關於燈芯的笑話嗎?」他在沙地上找個舒服的位置坐下。
「恐怕不知道。」奈吉爾一面敲敲石板,一面很禮貌地問答道。
「我知道好幾百,全都特別滑稽。比方說,你知道換根燈芯需要多少只巨怪嗎?」
「這塊板子是活動的。」奈吉爾說,「瞧,就像是門。來幫把手。」
他起勁地推起來,胳膊上的二頭肌鼓得好像戳在鉛筆上的豌豆。
「我猜這準是什麼秘密通道。」他補充道,「來啊,使點魔法行不?它卡住了。」
「你不想聽完剛才的笑話嗎?」靈思風有些痛苦。這底下又乾燥又暖和,不算那條蛇的話,沒有任何迫在眉睫的危險,再說那條蛇還努力表現出人畜無害的樣子呢。有些人永遠不知道滿足。
「我想眼下還是不聽了。」奈吉爾道,「我想我更希望得到一點點魔法上的協助。」
「這個我不大在行,」靈思風說,「從來沒鬧明白過。你瞧,那事兒可不簡單,你以為只要伸出根手指然後念聲『喀滄——』」
緊接著就是一聲巨響,很像是有一道第八色大閃電衝進了厚厚的石板,把它擊得粉碎、變成上千塊白熱的霰彈。事實也的確如此。
過了一會兒,奈吉爾緩緩站起身,撲滅衣服上燃起的幾處火花。
「沒錯。」他聽上去像是個下定決心絕不肯喪失自制力的人,「嗯。很好。我們只需要等它涼一涼,對吧?然後我們,然後我們,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他清清喉嚨。
「哪。」靈思風說。他一眨不眨地瞪著自己的指尖,胳膊伸得很直,顯示出他為自己手臂的長度感到非常遺憾。
奈吉爾朝冒著濃煙的洞里瞅瞅。
「像是通往某個房間。」他說。
「哪。」
「你先請。」奈吉爾輕輕推推靈思風。
巫師跌跌撞撞地往前,頭撞在石頭上,不過他本人似乎毫無察覺,徑直反彈進了洞里。
奈吉爾拍拍牆壁,然後皺起眉頭。「你感覺到了嗎?」他問,「石頭怎麼在顫動?」
「哪。」
「你還好嗎?」
「哪。」
奈吉爾把耳朵貼在牆上。「有種很奇怪的聲音,」他說,「有點像嗡嗡聲。」他頭頂的灰漿上,一點點灰塵晃晃身子取得自由,開始向下飄落。
很快,兩塊重量大得多的石頭也從蛇坑的牆上解放出來,跳著舞砸進沙子里。
靈思風已經開始順著通道跌跌撞撞地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