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

幽冥大學黑色的大門旁是大片的鵝卵石路面,人家給它取名叫薩馱耳廣場。此刻,這裡的市集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據說在安科-莫波克,什麼東西都可以拿出來賣,只除了啤灑和女人,這兩樣是只租不售的。而絕大多數商品在薩馱耳的市場都能買得到。許多年以來,市場的規模越來越大,攤位一個個增加,新來的已經被擠到了大學古老的石牆上;事實上,牆壁還正好可以用來展示一卷卷布料和一排排護身符呢。

誰也沒注意到大門朝里打開了。一片寂靜轟隆隆地滾出大學,擴散到嘈雜、擁擠的廣場上,就彷彿潮汐的第一道微波滴落到帶著鹹味的沼澤里。事實上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寂靜,而是反雜訊發出的巨大轟鳴。寂靜不是聲音的對立面,它不過是聲音缺席的狀態罷了。可這卻是處於雜訊對面的聲音,反雜訊,它影影綽綽的分貝像飄落的天鵝絨一般窒息了市場上的喧嘩。

眾人發瘋般四下看,嘴巴像金魚一樣開開合合,也像金魚一樣白白浪費了力氣。沒過多久,所有人都把腦袋轉向了大學的校門。

還有些別的什麼同那陣刺耳的靜謐一道流了出來。空蕩蕩的大門旁原本擠滿了小攤,眼下它們全都在鵝卵石路面上打著轉退開去,貨物一路往下掉。它們的主人眼看著它們砸上後一排的小貨攤,只好自己先跳出去逃命要緊。小貨攤們毫不留情地橫衝直撞,又一個個壘起來,直到一條幹乾淨凈、空空蕩蕩的石頭大路橫穿過整個廣場。

阿托希·長杖在廣場上有個攤子,專營富於個性的餡餅,此時他從自己貨攤的殘骸上探出頭來,正好看見巫師們走出大門。

他很了解巫師,或者說直到現在為止他一直自以為很了解巫師。他們是群獃頭獃腦的老男孩兒,其實對誰都沒什麼危險,穿著打扮嘛,活像不知多少年以前的舊沙發,但每次他有什麼貨因為過期想要賤賣,他們總是樂於接手。當然這群人的脾氣確實太牛性些,沒有哪個小心謹慎的家庭主婦願意忍受。

然而眼前這些巫師可讓阿托希開了眼。瞧他們走進薩馱耳廣場的姿勢,就好像自己是這兒的主人。他們腳下閃著藍色的火花,不知怎麼的,似乎還長高了些。

又或者這只是因為他們的姿態有了變化。

對,沒錯……

阿托希自己也遺傳了些魔法的因子。當他看見一群巫師橫掃廣場的時候,他的基因告訴他,自己的最佳選擇就是把刀子和絞肉機都塞進包里出城去,隨便什麼時候走都行,只要是在接下來的十分鐘以內。

最後一個巫師落在自己的同伴後頭,一臉嫌惡地四下打量著。

「這兒原來有個噴水池的。」他說,「你們這些人——走開。」

小販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巫師說話的語氣通常都很專橫,這並沒有什麼稀奇的,但剛才那人的口吻卻帶著誰都沒聽過的鋒利。它長著關節。

阿托希的眼睛往邊上瞟。賣蛤蠣和海星膠凍的攤子也塌了,一位復仇天使剛從裡頭冒出來,正扒拉著鬍子里的各色軟體動物,同時啐掉嘴裡的醋。此人名叫米皮·羚搏。據說他是個能單手砸開牡蠣的狠角色。干這行這麼多年,天天從石頭上扯帽貝,在安科灣跟偌大的鳥蛤搏鬥,他已經練就了通常只會跟地質板塊聯繫在一起的體格,連他起立的時候都更像是把身體打開。

他咚咚咚地衝到那巫師跟前,一根顫抖的手指指向自己貨攤的殘骸。在它附近,半打有膽有識的龍蝦正堅定地奔向自由。羚搏嘴邊的肌肉像憤怒的鰻魚一樣扭動起來。

「是你乾的?」他質問道。

「閃開,蠢貨。」那巫師道。在阿托希看來,只這四個字就足以讓巫師的壽命銳減到一面玻璃鈸的水平。

「我恨巫師,」羚搏說,「我真恨巫師。所以我要揍你,明白?」

他胳膊往回收,然後揮出拳頭。

巫師揚起眉毛,小販身邊躥出了黃色的火焰,還伴隨著好像絲綢撕裂的聲響。羚搏消失了。鵝卵石地面上只剩下他的一雙靴子還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幾縷輕煙正從鞋裡往外冒。

誰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無論爆炸的威力多麼大,地上總會留下冒煙的靴子。宇宙里似乎就是會發生這種怪事兒。

阿托希一直在仔細觀察,他發現巫師自己好像跟旁人一樣吃驚。不過巫師畢竟是巫師,立刻就重振旗鼓,還動作花哨地把法杖一揮。

「你們這些人最好把今天的教訓牢牢記住了,」他說,「誰也別想跟巫師動手,明白?這裡會有很多很多變化。怎麼,你想幹嗎?」

最後一句話是對阿托希說的,他原本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開溜。聽對方問話,他趕緊抓起自己裝餡餅的盤子。

「我不過是在想,或許大人您願意買塊上好的餡餅,」他飛快地說道,「營養極為豐——」

「好好看著,賣餡餅的。」巫師說著伸出一隻手,手指比畫個奇特的動作,一塊餡餅憑空出現了。

它胖乎乎的,通體金黃,糖衣掛得美極了,阿托希一眼就看出它裡面填滿了上等的瘦豬肉,才不像他自己那樣常常唬人,在蓋子底下弄出許多廣闊的空洞,添進上佳的新鮮空氣作為盈利空間。這簡直就是豬仔們希望自己長大成豬以後可以成為的那種餡餅。

他的心沉了下去。他要破產了,而原因就飄浮在他眼前,還帶著奶油餡餅皮呢。

「想嘗嘗不?」巫師問,「那兒還多著呢。」

「天曉得那兒是哪兒。」阿托希喃喃道。

他的目光越過亮閃閃的面點,落在巫師的臉上。在對方眼中狂熱的閃光里,他看見整個世界天翻地覆。

他失魂落魄,轉身朝最近的城門走去。

那些個巫師,就好像光殺人還不夠似的,他苦哈哈地想。他們還要把人家的生計一塊兒搶走。

一桶水潑到靈思風臉上,把他從一個可怕的夢境拉回了人間,夢裡一百個戴面具的女人拿著大砍刀想給他理髮,而且還剪得很好。做了這樣的夢,有些人或許會毫不在意地把它歸結為心理學上所謂的閹割焦慮,但靈思風的潛意識一眼就能認出這是恐「被砍成小塊小塊」症。他跟這東西的確熟得很。

靈思風坐起身。

「你還好嗎?」柯尼娜焦急地問。

巫師的目光掃過甲板上的一片狼藉。

「不一定。」他謹慎地說。附近似乎沒有奴隸販子,至少沒有站著的。船上的水手倒是能看見好多,全都畢恭畢敬地與柯尼娜保持距離。只有船長站得還算近,臉上掛著個大號的傻笑。

「他們走了,」柯尼娜說,「把能拿的都拿了就走了。」

「那些混蛋,」船長說,「劃得太快了!」一隻大手啪地拍在柯尼娜背上,疼得她一縮,「就一位女士來說,她打得還真不賴。」他又補充道,「沒錯!」

靈思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奴隸販子的船隻正朝遠處地平線上的一塊污漬——那肯定就是中軸向的克拉奇了——歡快地小跑。他自己完好無損。靈思風開始高興了些。

船長精神飽滿地沖他倆一點頭,然後跑去對手下吆喝,喊的都是什麼帆啊繩子啊之類的事兒。柯尼娜在行李箱上坐下,箱子似乎也並不反對。

「他說實在太感謝咱們了,所以準備一路把咱們載到阿爾-喀哈里。」她說。

「我還以為當初就是這麼定的。」靈思風道,「我看見你給了他錢,還有安排什麼的。」

「沒錯,可他本來打算制伏我們,等到了那兒再把我賣去當奴隸。」

「怎麼,我就不賣嗎?」說完靈思風接著哼了一聲,「當然了,巫師的袍子,他哪裡敢——」

「唔。事實上,他說你只好白送。」柯尼娜專心致志地拔著箱蓋上一根並不存在的小刺。

「白送?」

「對。唔。有點像賣蔬菜,每賣一個小妾附送巫師一名之類的,對吧?」

「我可看不出這跟蔬菜有什麼關係。」

柯尼娜使勁瞪著他看了老半天,可他始終沒有爆笑出來,於是她嘆口氣說:「有女人在場的時候,你們巫師幹嗎老那麼緊張?」

靈思風沖著這樣的誣衊昂起了下巴。「多麼深刻!」他說,「請你仔細聽好——算了,反正,我的意思是,總的來說我跟女人都相處得很好,叫我緊張的只有那些拿劍的女人而已。」他考慮了片刻,又補充道,「說起來,其實所有拿劍的人都叫我緊張。」

柯尼娜持之以恆地扒拉著箱蓋上那根虛無的刺。行李箱心滿意足地嘎吱一聲。

「我還知道一件能叫你緊張的事兒。」她喃喃地說。

「唔?」

「帽子沒了。」

「什麼?」

「我也沒辦法,他們抓到什麼是什麼——」

「那些奴隸販子居然帶著校長帽逃了?」

「少拿這口氣跟我說話!我當時又不是在悶頭睡大覺——」

靈思風拚命揮舞雙手,「不不不,別激動,我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