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吉利的灰色薄霧席捲了莫波克的碼頭,霧氣匯成水珠從船索上滴下,纏住醉醺醺的房頂,出沒於小巷之中。有一種觀點認為,夜裡的碼頭甚至比黃泉還要危險。至少四個人已經意識到這話的真實性,其中包括兩個攔路搶劫的,一個順手牽羊的,外加一個僅僅是碰了碰柯尼娜的肩膀想打聽下時間的。
「介意我提個問題嗎?」靈思風邁過那個不幸的行人,留對方蜷在地上獨自痛苦。
「喂?」
「我是說,我可不想冒犯你。」
「嗯?」
「只不過我注意到——」
「唔?」
「你對待陌生人的方式非常獨特。」說完,靈思風立刻低頭躲閃,但什麼也沒發生。
「你在那底下幹嗎?」柯尼娜滿不耐煩地問。
「抱歉。」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也沒辦法。我隨我父親。」
「那麼令尊是誰,野蠻人克恩 么?」靈思風咧開嘴,表示自己不過是開個玩笑。至少他的嘴唇拚命往上翹來著。
「沒必要拿這個取笑,巫師。」
「什麼?」
「這又不是我的錯。」
靈思風的嘴唇無聲地嚅動。「抱歉,」他說,「我沒聽錯嗎?你父親真是野蠻人克恩?」
「沒錯。」那姑娘沖靈思風皺起眉,「誰都得有個父親,」她補充道,「甚至連你也不例外,我估摸著。」
她從街角伸出腦袋打探一番。
「安全。來吧。」她說。他們繼續踏著濕漉漉的鵝卵石大步往前走,她接著剛才的話題往下說,「我猜你父親多半是個巫師吧。」
「恐怕不是,」靈思風說,「魔法是不準在家族中遺傳的。」他停下腳步。他認識克恩,有一次克恩娶了個跟柯尼娜一般年紀的姑娘,他還參加婚禮來著。克恩這人有個特點,他總把每個鐘頭裡都塞滿了無數個分鐘。「很多人都想像克恩一樣呢,我是說,他是最棒的戰士,最偉大的盜賊,他——」
「你該說,很多男人!」柯尼娜厲聲道。她倚著一堵牆沖他瞪眼。
「聽著,」她說,「有個挺複雜的詞兒,一個老巫女告訴我的……記不大清了……這種東西你們巫師該知道。」
靈思風默想片刻。「果子醬?」他嘗試道。
她一臉暴躁地搖搖頭,「那詞兒的意思是說你會像你父母。」
靈思風皺起眉頭。關於父母的問題他一向不大拿手。
「盜竊癖?慣犯?」他胡亂猜著。
「帶『義』字的。」
「享樂主義?」靈思風幾乎絕望。
「義船。」柯尼娜道,「那個巫女解釋給我聽過。我母親是在神殿里給誰知道哪個瘋子神跳舞的,父親救了她,然後——他們在一起待了段時間。他們說我的長相、身材都隨她。」
「而且它們都非常不錯。」靈思風拚命獻殷勤。
她紅了臉,「嗯,好吧,但他給了我可以系住一艘船的肌肉,我的反應靈敏得好像熱錫上的蛇,極其渴望順手牽羊,而且每次遇見陌生人我都有種可怕的感覺,覺得九十英尺開外我就該扔把匕首過去刺穿他的眼睛。而且我的確能辦得到。」她帶著一絲自豪添上一句。
「老天爺。」
「就為這,男人通常都對我敬而遠之。」
「唔,難免的。」靈思風有氣無力地說。
「我是說,一等他們發現了,你就很難留住你的男朋友。」
「除非是掐住他的喉嚨,我猜。」靈思風道。
「要想建立起真正的關係,這招可幫不上什麼忙。」
「沒錯。我看得出。」靈思風道,「不過,要是你想當個名聲赫赫的野蠻人盜賊倒是挺有用。」
「可是,」柯尼娜說,「假如你想當的是個理髮師呢?」
「啊。」
他們無言地盯著霧氣。
「真正的理髮師?」靈思風問。
柯尼娜嘆口氣。
「蠻族理髮師可沒多大市場,我估計。」靈思風道,「我是說,誰想來個香波洗髮外帶砍頭?」
「可每次看到美容的工具,我就實在忍不住想拿把雙刃指甲剪到處亂揮。我是說劍。」柯尼娜道。
靈思風長嘆一聲。「這感覺我明白,」他說,「我曾經想當個巫師。」
「可你不就是巫師?」
「啊。唔,當然,不過——」
「安靜!」
靈思風發現自己被壓在牆上,不知怎麼回事,一小股凝結成水的霧氣立刻開始往他脖子里滴。一柄寬大的飛刀憑空出現在柯尼娜手裡,她蹲伏在地,活像叢林中的野獸,或者更糟的,活像叢林里的野人。
「怎麼——」靈思風張開嘴。
「住口!」她嘶嘶地說,「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她站起來,以一隻腳為軸轉過身,同時飛刀出手,動作一氣呵成。
唯一的動靜只有一聲空洞、木愣的「砰」。
柯尼娜站直身子,瞪大了眼睛。她血管里激蕩的是英雄的血,極其固執,害她一輩子也幹不成圍著粉紅色圍巾的那個行當,但這一次她卻完完全全地不知所措了。
「我剛剛殺了個木頭箱子。」她說。
靈思風轉過街角。
行李箱站在滴水的街道上,剛才的匕首還插在箱蓋上顫顫巍巍,它瞪著柯尼娜。接著它稍稍改變姿態,小短腿踏出一種錯綜複雜的探戈步子,轉而瞪上了靈思風。行李箱壓根兒沒有五官,只除了一把鎖和兩根鉸鏈,可它瞪起眼來比一塊大石頭上所有的美洲鬣蜥加在一起還厲害。它簡直能瞪贏玻璃眼珠的雕塑。要論那種遭受背叛的哀怨,挨了主人一腳的小獵犬也只好老實回狗窩裡趴著去。眼下箱子上還插著幾個箭頭和幾把斷劍。
「這是什麼?」柯尼娜嘶嘶地問。
「只不過是行李箱。」靈思風一臉疲憊。
「你是它的主人?」
「其實說不上。有點吧。」
「危險嗎,它?」
行李箱拖著腳轉過身,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
「關於這一點存在著兩種思路。」靈思風道,「有些人說它挺危險,其他人說它極其危險。你怎麼想?」
行李箱把蓋子揚起來一點點。
行李箱是用智慧梨花木做的,這種植物魔力很強,以至於在碟形世界上基本已經絕種,只一兩個地方還殘存著一點。它同柳蘭有些類似,只不過它們對強輻射的地點不感興趣,而偏愛曾經大量釋放魔法的區域。傳統上巫師的法杖都使用這種材料,行李箱用的也是它。
箱子帶著很多魔法特質,其中有一條相當簡單明了:它會跟著自己認定的主人去任何地方。這「任何地方」可不僅僅是指某個維度,又或者某個國家、某個宇宙、某幾次轉世。任何地方。它就像傷風一樣難以擺脫,而且令人不快的程度還要高得多。
另外,行李箱在保護主人這方面非常極端,而要形容它對世上其他生物的態度就比較困難,不過我們大概可以從「嗜血殘忍的惡意」開始一路往深處探索。
柯尼娜盯著箱蓋。它看起來很像是張嘴。
「我想我會投『致命的危險』一票。」她說。
「它挺喜歡薯片。」靈思風主動提供信息,然後他又補充道,「唔,這麼說或許誇張了些。它吃薯片。」
「那人呢?」
「哦,人也吃。目前為止大概十五個,我想是。」
「好人還是壞人?」
「死人而已,我想。它還能幫你洗衣服,你把衣服放進去,拿出來的時候就洗過熨過了。」
「並且沾滿鮮血?」
「你知道,這就是好笑的地方。」靈思風說。
「好笑的地方?」柯尼娜重複一遍,她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行李箱。
「對,因為,你瞧,箱子裡面並不總是一成不變的,有點像多維空間,而且——」
「它對女人是什麼看法?」
「哦,它一點不挑剔。去年它吃了本咒語書。悶悶不樂了三天又把它吐出來了。」
「太可怕了。」柯尼娜往後退卻。
「哦,是的,」靈思風道,「一點不錯。」
「我是說它瞪眼的樣子!」
「這它倒挺拿手,不是嗎?」
我們必須動身去克拉奇。帽盒子里的聲音說。這些船可以帶我們過去,找一艘,徵用它。
靈思風睜大眼睛,密密麻麻的船索底下隱約可以看見許多被霧氣環繞的陰影。泊錨燈星星點點地分散各處,在黑暗中製造出一個個模模糊糊的光球。
「很難違抗,不是嗎?」柯尼娜道。
「我正在努力。」靈思風額上滲出了汗珠。
立刻上船。帽子說。靈思風的雙腳自己挪動起來。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他哀嘆道。
因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