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巧的黑色身影潛行在空無一人的走道里,它聽到了響動,但並不怎麼在意。在時常演練魔法的區域,令人不快的動靜實在稀鬆平常。這個身影在找東西。它並不清楚要找的是什麼,只是確信一旦找到了自己就會明白。
幾分鐘之後,它的搜索把它帶到了韋大餐的房間。空氣里充滿了一圈圈的油膩,煙灰細小的顆粒隨著氣流輕柔地飄浮,地板上還有好些灼燒的痕迹,全都是腳印模樣。
這個身影聳聳肩。巫師房間里的東西總叫人摸不著頭腦。它在破裂的鏡子里瞥見自己的無數個影子,於是整理整理兜帽,然後繼續搜索。
它行動時彷彿傾聽著某種無聲的指引。只見它徑直走向房間另一頭的桌子,半點腳步聲也沒有。桌上放了只有些磨損的皮盒,又高又圓。它躡手躡腳地靠近,輕輕揭開盒蓋。
裡面傳出的聲音彷彿有人隔了好幾層地毯在說話:總算來了。怎麼這樣磨蹭?
「我是說,這一切到底怎麼開始的?我是說,過去,那可都是些真正的巫師,根本沒分什麼等什麼級的。他們只消走出去,然後——乾淨利落。砰!」
光線昏暗的小酒館「破鼓」里,一兩個客人慌慌張張地抬起頭四下打量。他們都是新近才來城裡的。酒館裡的常客從不關注突如其來的響動,無論那是呻吟還是煞風景的嘎吱嘎吱。這種做法更有利於身心健康。在城裡的某些地方,好奇心不僅能殺死貓,還會往它腳上綁幾塊鉛,再把它扔進河裡。
靈思風身前陳列著一桌子空酒杯,他的兩隻手在杯子上揮來揮去,動作不大穩當。眼下他幾乎已經忘掉了蟑螂。只要再來一杯,他沒準能把床墊也拋到九霄雲外。
「嗡!一顆火球!嘶!消失得乾乾淨淨!嗡!——抱歉。」
圖書管理員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啤酒杯,把它轉移到靈思風胳膊的射程之外。
「真正的魔法。」靈思風憋下一個嗝。
「對——頭。」
靈思風盯著杯里的泡沫,然後傾下身去,往一隻碟子里倒了些啤酒。因為擔心自己的腦袋會從脖子上掉下來,所以做這動作時他的態度極其慎重。酒是給行李箱的,它就埋伏在桌子底下,這讓靈思風很是欣慰。平時它經常偷偷接近酒客,嚇唬人家,逼人家喂它薯片吃,讓靈思風丟盡了臉面。
靈思風迷迷糊糊地琢磨著,不知自己思想的快車在哪裡出了軌。
「我說到哪兒了?」
「對——頭。」圖書管理員提醒他。
「沒錯。」靈思風面色一霽,「他們才不分什麼等級、品階之類的,你知道。那些日子他們還有大法師。他們滿世界探險,找出新的咒語——」
他伸出手指在一攤啤酒里蘸蘸,開始在污跡斑斑、傷痕纍纍的木頭桌面上亂塗亂畫。
靈思風的一個導師曾對他下過這樣的考語:「如果說他對魔法理論的理解糟糕透頂,那麼等到需要形容他的魔法實踐時,你便會發現自己無詞可用了。」這話靈思風一直沒想明白。難道真要擅長魔法才能當個巫師?對這一觀點他堅決表示反對。在他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是個巫師。擅不擅長魔法跟這半點關係也沒有。那只是點額外的好處,並不真能界定一個人。
「在我小時候,」他的語氣好不惆悵,「我在本書里看見過一張大法師的圖片。他站在山頂上揮舞胳膊,浪花全往上涌,你知道,就好像安科灣刮大風那時候,而且他身邊凈是電閃雷鳴——」
「對——頭?」
「我也不知道那是為什麼,沒準兒他穿了雨鞋。」靈思風好不耐煩地應付一句,又恍恍惚惚地繼續往下講。
「而且他還有根法杖,頭上還有頂帽子,就跟我的一樣。他的眼睛好像在發光什麼的,而且還有種好像閃光的東西從他手指尖躥出來。我就想,總有一天我也要這樣,而且——」
「對——頭?」
「就一半吧,那。」
「對——頭。」
「神奇呵。」
靈思風在啤酒里完成了他的素描。懸崖上立著一個木棍似的人影,看起來並不十分像他——用走了氣的啤酒畫畫也沒法太精確不是——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那才是我的理想。」他說,「嗡!而不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什麼書啊什麼的,根本不該這麼著。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的魔法。」
最後那句原本可以贏得一項大獎——「本日錯得最離譜的一句話」,然而靈思風接下來又說了一句:
「可惜現在已經沒有那種人了。」
鋅爾特拿自己的調羹輕輕敲著桌子。
他一身為正式場合特製的長袍,外加代表神聖先知會的圍鼠毛兜帽以及代表五級巫師的黃色腰帶,形象相當醒目。他在第五級已經待了三年,就等哪個六級巫師騰出空來——六十四個六級巫師只要死一個就成。不過眼下他情緒挺好。剛剛的晚餐相當令人滿意,他房間里還有一小瓶毒藥,保證無色無味,只要使用得當,幾個月之內他篤定能晉級。生活真是不錯。
片刻之後就是九點整,大廳盡頭的大鐘開始哆嗦。
調羹打出的拍子沒起多大作用。鋅爾特拿起個白鑞大酒杯,使勁往桌上一蹾。
「兄弟們!」他大喊一聲,喧嘩聲慢慢止住,他點點頭,「謝謝你們。請各位起立,準備好迎接,唔,鑰匙儀式。」
底下一片笑聲,還有普遍燃起的期待之情。巫師們紛紛推開長凳,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
通向大廳的兩扇大門已經上了鎖,還插了三根門閂。新當選的校長必須三次請求許可,門才會打開,表示他受到了巫師們的普遍認可。或者諸如此類的。這儀式的緣起大家早忘了,但它卻正是保留一項傳統的原因所在。反正這個理由總不會比別的理由更糟。
談話聲漸漸低下去。一屋子巫師都盯著大門。
敲門聲輕柔地響起來。
「走開!」巫師們高叫道,這裡頭隱含的幽默太過微妙,有些巫師甚至樂不可支,笑得癱倒在地。
鋅爾特拿起鐵制的巨大鑰匙圈。鐵圈上掛著大學裡的各種鑰匙,它們並非全用金屬打造,也並不全都可見。其中一些的模樣實在古怪。
「外間敲門者何許人也?」他吟詠道。
「是我。」
這聲音的奇特之處在於,每個巫師都覺得說話人就站在自己背後,大多數人甚至不由自主地扭頭往後瞅。
在隨後那陣目瞪口呆的寂靜中,門鎖發出短促而尖厲的咔嗒聲。巫師們個個膽戰心驚,卻又移不開視線。只見鐵制插銷自作主張地滑開了,被時間變得比石頭還要硬的大塊橡木門閂慢慢滑落地上,鉸鏈燒成了紅色,然後變黃、變白,終於炸開。最後,大門
向內坍進大廳里,緩慢而不可阻擋。
燃燒的鉸鏈上冒出濃煙,模糊了站在門口的那個人影。
「見鬼,維睿德,」門邊一個巫師道,「這一手可真不賴。」
那人影大步走進光線底下,大家這才發現,來者原來並非維睿德·韋大餐。
他比最矮的巫師都至少矮上一個頭,他還比大家都年輕了幾十歲;看模樣他大概十歲上下,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袍子,一隻手裡拿的法杖都比他自己要高出不少。
「嘿,他可不是巫師——」
「他袍子上怎麼沒有兜帽,我說?」
「他的帽子呢?」
陌生人從一排瞠目結舌的巫師面前走過,最後站到了主桌跟前。鋅爾特低下頭,映入他眼帘的是張瘦小、稚嫩的臉,被一團濃密的金髮包裹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兩隻金色的眼睛,它們從深處散發著光芒。不過鋅爾特覺得它們看的並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腦袋之後六英寸之外的某個點。他感覺自己彷彿擋了人家的道,而且站在這兒純屬多餘,毫無用處。
他奮力聚攏自己的威嚴,又把身板挺得筆直。
「這到底是什麼,唵,意思?」他說。這話講得確實沒什麼魄力,他自己也承認,但對方的目光如此穩定、耀眼,簡直讓他腦子裡空空如也。
「我來了。」那陌生人道。
「來了?為啥要來?」
「為了屬於我的位置。我的座位在哪兒?」
「你是學生?」鋅爾特厲聲質問,臉氣得煞白,「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
男孩並不理會,徑自打量起聚在大廳里的巫師。
「誰是這裡最厲害的巫師?」他問,「我想會會他。」
鋅爾特把頭一點。過去幾分鐘里,大學的兩個雜工一直在悄悄靠近,現在他們把這個不速之客夾在了中間。
「拉他出去,丟到街上。」鋅爾特道。兩個雜工都是虎背熊腰、不苟言笑的壯漢,他們的手活像一捆一捆的香蕉,緊緊抓住了男孩煙筒杆子似的細胳膊。
「我會通知你父親的。」鋅爾特嚴厲地說。
「這是怎麼了?」
鋅爾特轉過身,發現背後是銀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