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3、芙頌的駕照

1983年4月,我和芙頌開始為駕照考試而忙碌了。從我們第一次半玩笑、半認真地說起並爭論了這個話題後,其間因為猶豫、扭捏和沉默又過去了五個星期。我倆都知道,這不僅意味著要通過駕照考試,我們之間的親近也將通過一次考驗。更何況這將是對我們的第二次考驗,因為我估計真主不會再給我們第三次機會,因此我很緊張。

此外,我也明白這是好好接近芙頌的一次契機,而這個契機是芙頌給我的,為此我很開心。我特別想說的一點就是,在這次的整個過程中,我變得越來越輕鬆、高興和樂觀了。太陽,經過了一個黑暗而漫長的冬季後,終於慢慢地從雲霧中走了出來。

就在這樣春光明媚的一個日子裡(用我從迪萬買來的一個巧克力蛋糕為她慶祝了二十六歲生日後的第三天,1983年4月15日,星期五),為了去上我們的第一節課,中午我開著雪佛蘭在費魯扎清真寺前面接上了芙頌。芙頌坐在了我的身旁。是她讓我不要在楚庫爾主麻他們家門口,而是在離街區人們好奇目光五分鐘路程以外的坡頂拐角上接她的。

整整八年後,我倆第一次單獨去一個地方。當然我很幸福,但又是激動和緊張,以至於無法發現自己的幸福。我感覺不像是和一個我為她經受了八年磨難的女孩,在那麼多共同的經歷和痛苦之後的再一次見面,而像是和一個別人為我找到並安排好、堪稱無可挑剔的新娘候選人的第一次見面。

芙頌穿了一條非常適合她的連衣裙,白底色的連衣裙上有橘紅色玫瑰花和綠葉的圖案。就像一個訓練時總穿同樣一身運動服的運動員那樣,每次上駕駛課她都會穿上這條V字領,長度到膝蓋下面的優雅連衣裙,就像運動服那樣,上完課後裙子會完全濕透。三年後,當我一看見這條掛在芙頌衣櫃里的裙子時,我立刻想起了我們那些緊張而令人眩暈的駕駛課,想起我們在星星公園和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王宮前度過的幸福時光,為了能夠重溫那些時刻,我立刻帶著本能拿起裙子,在袖子和領口上聞了聞芙頌那無雙的體味。

芙頌的裙子首先會在腋下濕起來,隨後潮濕的印跡會慢慢向胸口、胳膊和腹部蔓延。有時我們會把車停在公園裡一個有陽光的地方,那時,可愛的陽光就會像八年前我們在邁哈邁特公寓樓里做愛時那樣照到我們身上,我們會微微出汗。但是真正讓芙頌、隨後讓我大汗淋漓的東西卻是,我們在車裡的害臊、緊張和慌亂。當芙頌犯了一個錯誤時,她會生氣,滿臉漲得通紅,開始出汗。比如讓車子的右輪蹭到馬路牙子時,變速器發出刺耳的聲音提醒我們齒輪的存在時,或是發動機熄火時。但真正讓她大汗淋漓的還是在她錯誤踩離合器的時候。

芙頌在家時已經看過交通法規的書,幾乎爛熟在心,方向盤用的也不錯,但就像很多准司機那樣,她就是學不會用離合器。她會小心翼翼、慢慢地把車開在學車道上,在路口減速,像一個小心的船長讓船靠上島上的碼頭那樣謹慎地向人行道靠近,當我正要說:「真棒,我的美人,你真能幹」時,她的腳會過快地離開離合器,那時車子就會像一個咳得喘不氣來的老人那樣開始向前沖著發抖。我會在像一個打嗝、咳嗽的病人那樣抽搐著搖晃的車裡大聲叫道:「離合器,離合器,離合器!」但是芙頌因為慌亂會不去踩離合器,而是踩上油門或是剎車。踩到油門時,車子那咳喘的狀況會愈發劇烈並進入一種危險的狀態,隨後會突然熄火。那時,我會看見汗像水那樣從芙頌通紅的臉上,額頭上,鼻尖上,太陽穴上流下來。

芙頌會邊擦汗邊羞愧地說:「行了,夠了,我是學不會開車的,我要放棄了!我天生就當不了司機。」她會快速下車,走向遠處。有時,她則會什麼也不說就下車,邊用一塊手帕擦汗邊走到四五十步開外的地方,獨自猛抽煙。(有一次,兩個以為她獨自一人來公園的男人立刻向她走了過去。)或是在車上立刻點燃一根薩姆松,惱怒地把被汗水浸濕的煙頭掐滅在煙缸里,她會說自己是拿不到駕照的,反正她也沒有這樣一個願望。

那時我會慌亂,就像不單單是她的駕照,我們未來的幸福也會泡湯那樣,為了讓芙頌保持耐心和冷靜下來,我幾乎會求她。

被汗水浸濕的裙子會粘在她的肩膀上。就像在我們做愛的那些春日裡那樣,我會久久地看著她那被汗水浸濕的優美身體,漂亮的胳膊,慌亂的表情,緊皺的眉頭和緊張的樣子。一坐上駕駛座後不久,芙頌的臉就會因為慌亂和生氣而漲得通紅,出汗後她會解開裙子上面的幾個扣子,但她會出更多的汗。當我看著她那汗津津的脖子,太陽穴和耳朵後面時,我會努力去想像、看見、回憶八年前我把它們放進嘴裡的她那美妙的乳房,那黃色木梨般優美的形狀。(同一天夜裡,當我在自己的房間里喝下幾杯拉克酒後,我幻想自己還看見了她那草莓色的乳頭。)有時芙頌開車時,我感覺她發現了我陶醉在對她的凝望中,但她並不在意,甚至還喜歡這樣時,我會更加燥熱難耐。當我為了向她演示如何用一個柔和的動作換擋而探身過去時,我的手會碰到她的手、美麗的胳膊和大腿,那時我會覺得在車裡我們的靈魂已先於我們的身體融合在一起了。隨後,芙頌的腳又會過早地離開離合器,那時56式雪佛蘭就會像一匹發燒、可憐的馬兒那樣,瑟瑟發抖地哆嗦起來。隨即發動機熄火了,剎那間,我們會感到公園,生活在前方的宅邸和世界的沉靜。我們會著迷地去聽一隻早於春天開始飛舞的小蟲的嗡嗡聲,我們會發現,生活在春日的公園裡,生活在伊斯坦布爾是件多麼美好的事情。

曾經是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躲避整個世界的皇宮、皇宮裡的大花園和裡面的宅邸,在共和國建立後變成了有錢人家開車遊玩和新手學車的一個公園。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還曾經在花園的大水池裡像個孩子那樣玩過微型軍艦(青年土耳其黨人也曾經計畫要把他和他的這個微型軍艦一起炸飛上天)。我從像私生子·希爾米、塔伊豐,甚至是扎伊姆那樣的朋友那裡聽說,一些沒處可去的勇敢、熱切的情侶,為了接吻,會去公園那些有百年樹齡的楓樹和栗子樹後面的陰暗角落。看見躲在樹後相擁而吻的這些勇敢的情侶,我和芙頌會陷入一陣長久的沉默。

就像我們在邁哈邁特公寓樓里做愛時那樣,當最多持續兩個小時、對我來說卻彷彿過了好幾個小時的駕駛課結束時,我們之間會出現一種暴風雨過後的靜默。

開出公園的大門時我會說:「去埃米爾崗喝茶好嗎?」

芙頌會像一個害羞的年輕女孩那樣輕聲答道:「好的。」

我會像一個第一次成功和別人介紹的新娘候選人約會的小夥子那樣激動不已。當我把車開在海峽路上時,在埃米爾崗的水泥碼頭上停車坐在車裡喝茶時,我會幸福地說不出話來。芙頌也會因為對剛才的強烈精神刺激感到疲憊而沉默,抑或只說些和開車和我們的駕駛課有關的話。

喝茶時,有一兩次我試圖在雪佛蘭霧蒙蒙的車窗後面去觸摸她、親吻她,但芙頌像一個婚前不希望有任何一種性親近的有原則、守節操的女孩那樣,禮貌地推開了我。看到芙頌並沒有為此不高興,也沒有對我生氣,讓我欣喜若狂。我認為,我的喜悅里,還有一些小城市的新郎候選人得知自己要娶的年輕女孩「有節操」後感到的那種欣喜。

1983年6月,為了準備參加駕照考試必需的各類文件,我和芙頌幾乎跑遍了伊斯坦布爾的每個角落。因為當時實施的緊急狀態,准司機們被派遣到卡瑟姆帕夏軍醫院接受神經方面的體檢。一天,我們在醫院發體檢報告的隊伍以及一個暴躁的醫生門口等了半天后,終於拿到了一份顯示芙頌神經系統健全、反應能力正常的報告,隨後我們去附近的街區轉了轉,一直走到了皮亞萊帕夏清真寺。還有一天,當我們在塔克西姆的急救中心排了四小時的隊卻得知醫生回家後,為了平息內心的憤怒,我們在居米什蘇尤的一家小俄羅斯餐廳里早早地吃了晚飯。另外一次,因為耳喉鼻科大夫休假,我們被派去了海達爾帕夏那裡的醫院,在乘船去醫院的路上,我們在後甲板上給海燕投餵了麵包圈。我記得,在恰帕醫學院附屬醫院,為了等待處理我們交去的文件,我們上街走了很長時間,當我們前行在鋪著鵝卵石的斜坡和窄小的街道上時,我們經過了法提赫酒店。那是七年前,我在其中一個房間里為芙頌忍受巨大痛苦、得到父親去世噩耗的酒店,那天,在我看來彷彿在另外一個城市裡。

當我們又準備好一個文件,把它放進上面沾滿紅茶、咖啡、墨水和油漬的文件夾時,我們會高興地離開醫院,帶著慶賀成功的激動走進一家小飯店,有說有笑地吃飯。在那裡,芙頌會輕鬆自如、大大方方、自由自在地抽煙,有時她會伸手拿起我放在煙缸上的香煙,用它——就像一個戰友那樣——點燃自己的香煙,用一個渴望娛樂的人的樂觀眼神審視世界。看到自己已婚、憂傷的情人其實對遊玩、欣賞旁人的生活和街區、感嘆城市生活的嫵媚、自由自在地結交朋友是如此開放時,我會更加深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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