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夜晚,我沒再說一句話。因為我那時經歷的事情在許多其他語言里也被叫做「心碎」,所以我想我在這裡展出的這個破碎的陶瓷心,可以更好地向每個參觀者講述我的痛苦。像去年夏天那樣,我不再感覺我的愛情之痛是一種慌亂、一種絕望和一種憤怒。痛苦,已經在我的血液里更加稠密地流淌起來,因為每天或是兩天見一次芙頌已經減輕了痛苦的強度,為了能夠帶著這種新的痛苦生活,我養成了一些新習慣,這些新習慣在整個夏天也住進我的靈魂,把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多數日子,我不是在和痛苦鬥爭,而是在壓抑或是掩蓋痛苦,抑或是裝做壓根沒發生過這樣的一件事中度過的。
當我的愛情之痛稍微減輕一些時,另外一樣東西,被羞辱的痛苦便取代了它。我以為,芙頌也在注意不讓我受到這樣的傷害,她在遠離那些會傷害我自尊的危險話題和情況。然而在她說了最後的那些粗魯的話後,我明白自己再也無法裝做若無其事了。
剛開始時,我做到了好像芙頌從未說過那些話(就像我是聾子一樣)。儘管它們(「你真要出錢……我們已經厭倦了」)不斷在我腦海里重複。但我嘟囔的那句話(「真的嗎?」)卻證明了我聽到了那些話。因此我也無法做出根本無所謂的樣子。其實從我的臉上立刻能夠看出來——也就是說我意識到被羞辱了——我不開心了。當那些羞辱的話在我腦海里不斷重複時,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那樣,我拿著汽水瓶,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因為痛苦,我在吃力地行動。現在,更為羞辱的不是因為發現了那些羞辱的話,而是讓芙頌發現,我發現了那些話是羞辱的,我在為此傷心。
為了能夠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使出渾身解數強迫自己去想一些平常的事情。我記得,就像兒時和青少年時因為煩躁不安而陷入那些玄學思想那樣,我問了自己這樣的問題:「現在我在想什麼?我在想我想什麼了!」當這些單詞在我的腦海里不斷重複後,我果斷地轉身對芙頌說:「他們要收空瓶子。」我拿起她手裡的空瓶子站了起來。我的另外一隻手拿著我自己的瓶子,瓶里的汽水還沒有喝完。我誰也不看,把自己瓶子裡面的汽水倒進了芙頌的空瓶子里,隨後把我的空瓶子還給了賣汽水的小孩。拿著我在這裡展出的芙頌的瓶子,我回到座位上坐了下來。
芙頌在和丈夫說話,他們沒發現我回來了。而我直到結束也沒發現銀幕上的電影。因為不久前碰過芙頌嘴唇的瓶子,現在握在我顫抖的手上。我不願意去想別的事情,只想回到我自己的世界,我的那些物件里。這個瓶子,多年來一直被我小心翼翼地放在邁哈邁特公寓樓里的床頭邊上。注意到瓶子形狀的參觀者,會想起這是在故事剛開始時上市的梅爾泰姆汽水的瓶子,但裡面的汽水已不是扎伊姆引以為豪的梅爾泰姆汽水了。因為儘管這個第一大民族品牌的汽水已經開始在土耳其一半的地方銷售,但市場上出現了很多劣質的仿製品。這些地下的本地小生產商,把他們在自己工廠里生產出來的廉價色素汽水,灌進從雜貨店裡收來的空梅爾泰姆汽水瓶里,然後拿出去賣。回去的路上,看見我不時把瓶子放到嘴上,對我和芙頌之間發生的不愉快一無所知的費利敦先生說:「大哥,這梅爾泰姆汽水真的很好喝,是吧?」我告訴他,汽水不是「真的」。他也立刻明白了。
「巴克爾柯伊的後面有一個秘密的煤氣灌裝點。他們把廉價的煤氣灌進阿伊嘎茲 的空煤氣罐里。我們也在那裡灌了一次。凱末爾大哥,比真的還好燒。」
我小心地把瓶子放到嘴邊說:「這個味道也更好。」
當汽車在昏暗的街燈下,在靜悄悄的后街上顛簸前行時,樹木和樹葉的影子在車的前窗上,就像在夢裡那樣慢慢地移動著。我坐在切廷的旁邊,發現心碎的感覺痛徹心扉,我沒扭頭朝後面看過一次。像往常那樣,我們開始談論起電影來。很少加入這類談話的切廷,也許是因為不喜歡車裡的沉默,所以打開了這個話題。他說電影里的一些地方一點也不可信,因為一個伊斯坦布爾的司機,任何時候都不會像電影里那樣去責罵女老闆,即便是禮貌的責備。
女婿費利敦說:「但他不是司機,是著名的演員阿伊罕·厄謝克。」
切廷說:「這我知道。我也是因為這才那麼喜歡的。因為它也有教育的一面……我非常喜歡今年夏天看的這些電影,一方面是因為有趣,另一方面是因為有教育意義。」
不僅是芙頌,我也一直在沉默。讓我感到更加痛苦的是切廷說到的「今年夏天」,因為這幾個字在提醒我們,美好的夏夜結束了;我將不能再和芙頌在露天影院里看電影了;在繁星下和她並肩坐著的幸福到頭了。為了不讓芙頌發現我的痛苦,我想隨便說些什麼,但我什麼也沒說,我感到自己進入了一種將持續很長時間的氣惱里。
我不想再見芙頌了。內心對於一個為了讓我資助她丈夫拍電影,也就是說為了錢而和我交朋友的人也是完全抵觸的。更何況,她甚至已不再試圖對我隱藏這個事實。因為這樣的一個人對我來說已不再有吸引力,因此我覺得自己可以輕易地離開她。
那天夜裡把他們送回家後,我壓根沒去和他們約後面的電影。接下來的三天里我也一直沒給他們打電話。那些天,先是腦子的一角,隨後以一種日益疊加的形式,我開始表現出了另外一種氣惱。被我稱之為「外交氣惱」的這種氣惱,與其說來自於心碎的痛苦,不如說來自於一種迫不得已。因為對於一個虧待我們的人,為了不讓他再那麼做,我們也應該給他一個懲罰來維護我們的尊嚴。我給芙頌的懲罰,當然就是不資助她丈夫拍電影,這樣她想成為電影明星的夢想也就泡湯了。我對自己說:「讓她去想想,如果電影拍不成會怎麼樣!」於是,當我頭一天發自內心地生氣時,從第二天起我開始仔細幻想懲罰是如何讓芙頌痛心的。儘管我很清楚見不到我對他們來說只是物質上的損失,但我還是在幻想,讓芙頌傷心的不是因為拍不成電影,而是因為不能見到我。也許這不是一個錯覺,是真的。
幻想芙頌後悔的樂趣,從第二天起開始超越了我那真正的氣惱。第二天晚上,當我和母親在蘇阿迪耶別墅安靜地吃飯時,我感到自己已經開始想念芙頌,我那發自內心的氣惱早就結束了。我明白,只有想到我的氣惱會讓芙頌傷心,對她將是一種懲罰,我才能繼續氣惱下去。當我試圖和芙頌換位思考時,我開始替她想到了一件非常現實和無情的事情。我試圖明白,如果我是一個像她那樣年輕漂亮的女人,正當我將在丈夫拍攝的一部電影里出演主角而成為明星時,卻因為一些蠢話傷了有錢製片人的心而使自己失去了成為明星的夢想,這對我來說將會是一種多大的悔恨。但是母親的問話(「你為什麼沒把肉吃完?晚上你要出去嗎?夏天的情趣已經沒有了,如果你願意,別等到月底,明天我們就搬回尼相塔什去。這是第幾杯酒了?」)阻止我繼續這麼想下去。
當我用昏沉沉的腦子試圖去弄清楚芙頌會怎麼想時,我發現了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其實從我聽到那句難聽的話(「你真要出錢……」)的那一刻起,我的氣惱就變成了一種針對報復的「外交」氣惱。因為他們對我所做的一切,我想報復芙頌,但又因為我對這種慾望感到害怕和羞恥,因此我要讓自己相信,「我不想再見到她了」。這個借口更加好聽,同時也給了我報復時讓自己感覺清白的機會。我那發自內心的氣惱其實不是真誠的,也不是真實的,只是為了給我的報復慾望賦予一種無辜的深刻,我在誇大自己的心碎。明白這點後,我決定寬恕芙頌去見她。決定去見她後,我又開始更加積極地去想一切事情。但是為了重新去找他們,我必須苦思冥想地去欺騙自己。
晚飯後,我去了十年前和年輕的朋友們一起去做「找女朋友市場調查」的巴格達大街,當我走在寬闊大街的人行道上時,為了完全搞清楚如果我放棄懲罰,對芙頌來說將意味什麼時,我努力將自己放到了芙頌的位置上。沒過多久我的腦子裡閃出這樣一個念頭:像她這樣一個聰明、漂亮,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年輕女人,如果花一點工夫,立刻就能找到另外一個可以資助丈夫的製片人。一種強烈的嫉妒和悔恨之痛在我心裡掠過。第二天下午,我讓切廷去貝西克塔什的露天影院看看那裡在放什麼電影,當我決定那是「一部我們必須看的重要電影」後,我給他們打了電話。當我在薩特沙特的辦公室里,從貼在耳朵上的聽筒里聽到芙頌家裡的電話鈴聲時,我的心快速跳了起來,我明白不管是誰來接電話,我都將無法自然地說話。
這種不自然是因為,我被擠在了一個夾縫裡,夾縫的一邊是自己繼續在靈魂的某個角落隱藏的氣惱,另一邊是因為芙頌的不道歉導致我感覺不得已而為之的「外交」氣惱。就這樣,我和芙頌還有她的丈夫在露天影院里,沒得到多大樂趣,沒說太多的話,假裝生氣地度過了夏天的最後幾個夜晚。我的壞情緒當然也傳染給了芙頌。即使在內心不想那麼做的時候,因為迫不得已,我還是會對芙頌生氣,這下我就真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