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二十九

這沒亻}一么不好, 那個男人說, 各人做他能做的事。

要是您這樣理解的話, 若若說, 我回我來的地方去。

再見。

再見。 安娜說。

若若先生出去了。

他從哪裡來? 我問。

從印度支那來, 安德烈說, 或者從太平洋那裡的某個地方來。我認識他已有十年,他可一步也沒離開過。

那麼, 勒格朗說, 安娜,是您嗎?

是我。您是誰?

什麼也不是。 勒格朗說。

我早料到了。 安娜喃喃自語。

侍者和亨利審慎地保持沉默。

他們呢? 勒格朗指著我們問。

他們,就是他們。 安娜回答。

不明白。 勒格朗說。

我有許多朋友。 安娜解釋說。

勒格朗的臉色沉下來,問道:

他們也來嗎?

當然。 安娜回答。

我想我還沒太明白。 勒格朗說。

那有什麼關係。 埃帕米農達斯說, 如果你試圖把一切都弄明白……

那一輩子也不夠。 我說。

遠嗎? 安娜問。

開車要兩天。 勒格朗回答,臉色很陰沉。

世界還是不大。 埃帕米農達斯說。

您不能一個人去嗎? 勒格朗頭腦簡單地問。

人只做能做的事。 安娜說, 我不能。

我們不會妨礙你的, 埃帕米農達斯說, 我們決不妨礙任何人。

決不, 我說, 您可以去打聽。

我呢, 勒格朗聳聳肩膀說, 我想說的是……他離開了我們,臉色依然陰沉,約我們第二天早上再次會面。我們回到船上。埃帕米農達斯又有點擔心。他說:兩者必居其一,或者是他,或者不是他。

你累了, 安娜說, 你該去睡了。

如果是他,那就是他。 埃帕米農達斯繼續說。

還說不定呢, 我說, 你明明知道是什麼……但如果不是他, 埃帕米農達斯沉著地繼續說, 那麼,為什麼他們對你說要帶你去?

埃帕米農達斯很早起床,去買兩支毛瑟槍和一支獵槍。 不管怎樣,要穿越韋萊盆地,這是完全必要的。 他對我們說,誰知道呢,也許我們會碰見一隻羚羊。

我們同勒格朗約好,飯前喝開胃酒時在前一天遇到他的那家酒吧見面。埃帕米農達斯堅持要我們肩上挎著毛瑟槍和獵槍前去。他又恢複了愉快的情緒。然而勒格朗看到我們進去時,卻沒有一絲笑容,恰恰相反,他問:

這是些什麼玩意兒?

這個玩笑使他的臉色更加陰沉了。

兩支毛瑟槍和一支獵槍。 埃帕米農達斯殷勤地向他解釋說。

勒格朗是個認真的人。他立即要我們,當然很有禮貌,告訴他我們各自的身份和我們的船名。

事情要麼不幹,要麼就認真干。 他對我們說。

我們完全贊同。他告訴我們,他有原則,也有經驗,並讓我們明白,他不是第一回執行一項如此棘手的任務。我們很願意信任他。他對傑傑的忠誠有點過分,他的審慎令人不快。何況他也並非不膽怯。旅行期間,我們對他一無所知,僅僅知道他認識傑傑已有兩年,他也來自阿波美,他們相識後,傑傑和他一起干過活。他對安娜無所謂,從來沒有一點兒好奇心。他對她,也像對我們一樣,有所保留。這種保留有意做得,怎麼說呢,非常軍事化,他認為他不能不這樣做,這涉及到他的任務的嚴肅性。他在出發前對我們說,必須信任他。我們就自始至終信任他。他想把我們帶到哪裡去都可以,何況他做得非常好。我們面臨的唯一困難來自埃帕米農達斯,但很快便解決了。埃帕米農達斯對那種救世主心態,不管它有沒有道理,都有一種難以壓制的反感。而且,他對勒格朗有點不放心,至少頭一天是這樣。不過第二天,羚羊幫了忙,他把勒格朗忘了。況且,看到埃帕米農達斯整整一個晚上像一隻小羚羊似的警惕地監視他,也是這次旅行中多少使人感興趣的事。啊,我們從沒有像這些日子那樣愛過埃帕米農達斯!

第二天早上八點光景,我們出發了。安娜開自己的車。幸而勒格朗也開自己的車,一輛吉普車,他在我們前面帶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以及我們該在哪裡過夜。

這一天,我們穿越上剛果潮濕的遼闊平原。道路令人滿意,汽車行駛得很好。在這樣緯度的地區,非洲的氣候不成問題。天氣當然非常炎熱,但也許由於心中牽掛著我們追尋的目標,沒有人為此叫苦。剛果河盆地終年降雨,據說隨著春分或秋分而有所差異。因此這天也下雨了。森林無盡無休,但並不單調,相反,對於想觀賞它的人來說,它總是有所變化。汽車的喇叭聲在林間迴響,如同在大教堂里一樣。低垂的雲層總是把森林覆蓋,在它上面將自己排空,幾乎每小時一次。必須習慣這種現象,習慣森林的縱深,習慣土地的深厚。大雨傾盆。我們停下汽車。雨聲是那樣響,真能使我們害怕。她望著雨水傾瀉下來,不勝驚訝。看到她的眼睛交替地時而映現森林的深綠色,時而映現雨水的晶瑩透明,很是奇特。她也很熱,額上一直汗涔涔,她用胳臂背擦著汗,動作機械而漫不經心,扣我心弦。雨聲阻止我們交談。於是我就望著她看雨和用胳臂背揩額頭。如果僅僅這些也就罷了,可連她眼皮的跳動都直扣我的心弦。有一次,由於瞧她瞧久了,我突然以為眼中的她變了樣,又成了我叫不出名、也許本不該看的某個人。我發出一聲叫喊。埃帕米農達斯嚇了一跳,罵了我一頓。他很快顯示出他也受不了這熱帶氣候。她臉色變得有點蒼白,但沒問我出了什麼事。剛果河不時出現在我們面前。它有時平靜,有時洶湧,失控似的奔流到森林裡,不惜拐個大彎,路不是總能跟得上。急流的聲音十公里外就能聽到,僅這種聲響就可以把十萬頭大象的叫聲蓋住。遊覽相隔很遠才安排一次,但勒格朗不給我們空閑去利用。我們穿過的村落很少,它們一般都極小,掩藏在森林的深處。只有羚羊和大象——然而是世界上最大的——適應這森林,能在裡面辨明方向。它們老死在這片不可侵犯的土地上,森林吞噬了它們,就像開天闢地以來,它自己在無盡的嬗替中自行吞噬一樣。一些奇異的色彩穿越森林,彩色的溪水、葉脈、河流。森林有時變得血紅,宛如兇殺現場。換個時候,它又成為灰濛濛的。在其他時候,它完全失去色彩,直到乏味的地步。我們呼吸困難。不斷的暴雨使空氣里充滿了油狀的水蒸氣。有什麼辦法,這空氣就是不適合人,而適合大象和羚羊。

不過沒有人抱怨。我們沒看到任何花能使我們想起我們認識的花。也許那些花只有羚羊才看得見。

下午,勒格朗還沒認為有必要讓我們吃午飯時,我們到了一座城市,它有一個奇怪的名字:科基拉維爾 。埃帕米農達斯對這座城市期望很大,但它毫無奇特之處。我們在這兒附近離開了剛果河,然而將近晚上六點時,我們在另一座城市又和它相遇了。這是一座小得多的城市,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它的名字叫多多。在這裡,我們最終告別了剛果河,直駛北方,以便儘快趕到韋萊谷地。道路變了。起初變得不太好,然後很糟,再後來路面不再鋪碎石了。我們必須小心翼翼地避免陷入黏土的泥坑。大約晚上八點,平原終止了,我們開始緩緩地駛上韋萊高高的熱帶草原。天氣涼爽了一些。我們在一個地方停下來,那裡有幾間白人的平房和一家小客店,店也是白人開的,勒格朗認識店主人。那人在等著我們,埃帕米農達斯不無擔憂地注意到,他們倆長得很像。我們洗淋浴洗了很久。儘管天熱,我們還是很餓,埃帕米農達斯也一樣。那平房顯得凄涼,很骯髒,四壁光禿禿的,全部照明只有一盞電石氣燈。不過店主人告訴我們,有荷蘭威士忌。安娜立即要來了酒。我們吃晚飯。埃帕米農達斯肩掛著毛瑟槍吃飯,喝了三杯荷蘭威士忌後,才把槍放在身邊的椅子上。勒格朗拒絕沾威士忌。我們仍然當著他的面喝。這是個多疑的人。我還不太明白他懷疑我們什麼。他不斷懷疑我們,連這天晚上我們表現出的好胃口他都懷疑。然而,彼此總得說點什麼吧。我們能和他說什麼呢?

您獵羚羊嗎? 安娜問他。

從來沒見過一隻羚羊, 他說, 沒法對您說。

遺憾, 安娜說, 今晚我很想聽聽關於羚羊的精彩故事。

我以為您感興趣的是蜥蜴。 勒格朗說。

不, 安娜說, 對蜥蜴感興趣的是您,我感興趣的是羚羊。

在索馬利亞, 我說, 從前有一種小羚羊,棲息在乞力馬扎羅群山的山坡上。它輕捷如風,頸背上有一溜小鬣,使人聯想起小馬駒。它極其多疑和膽怯,很機智靈巧,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是稀有而難捕的獵物。

它一直是稀有而難捕的獵物嗎?

不總是。 我說, 有一回,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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