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認識這個多德。她向我們解釋說,這是個法國將軍,征服達荷美的英雄。
他經常這樣演出嗎?
幾乎天天晚上演。科托努沒有劇院。
總是一八九零年條約?
有時是直布羅陀先生的故事。
路易正在號召他的臣民們拿起武器。再也沒法讓他停下來。
他的朋友拍著手使他的號召有了節律。
把這些醜惡的東西從我們的土地上徹底清除出去!吃掉上校,甚至將軍!這樣可以教會他們待在自己的家裡!
耐心些,耐心些。 小學教師大聲說。
路易突然重新陷入絕望之中。想必他累了。
啊!我在那些面無血色的人手裡,輕得好似我們的牧羊女用來遮住乳房的空葫蘆。
不,貝漢津,你在人類的良心上分量很重!
但路易是無法安慰的。
唉! 他一直在叫喊, 無辜者是沒有聲音的,沒法為自己申訴!那些不了解的人永遠也不會了解的!
耐心些,耐心些,人人都會了解的。不了解的人將來會了解的!直布羅陀水手先生的時刻就要到來!
聽到這話,路易丟下他一直算是咬著的想像中的二頭肌,像莊嚴的大天使似的面對他的朋友站了起來。他顯得比他開始演出時醉得更厲害。他變得漂亮了。安娜的臉色略微發白。他好像想找話說,但找不出,就伸出雙手,慢騰騰地走向他的朋友。場上沒人再笑了。
直布羅陀水手先生的時刻還沒到來。 他的朋友後退一步,吼叫道, 依然需要耐心,貝漢津。
路易一動不動,突然,他看到朋友驚恐的模樣,縱聲大笑起來。大家都跟著他大笑,連這位朋友在內。路易放棄往下演召喚多德將軍的戲了。
下一次演吧。 他宣布說,顯得精疲力竭。
他說了下一次演? 埃帕米農達斯困窘地問。
但沒人注意他的話。大家非常熱烈地對路易鼓掌。我們又開始喝酒。三個水手笑鬧著繼續演貝漢津的戲,這回輪到路易和他的朋友看著他們大笑了。富拉尼姑娘過來靠攏我。埃帕米農達斯一心想著貝漢津,沒看出有什麼不妥。路易也沒有,他想必從沒看出有多麼不妥。安娜從遠處笑眯眯地望著我們。富拉尼姑娘的夢想很簡單,就是巧遇一個海軍軍官,可以帶她去巴黎那個大都會 。為什麼去?她說為了在那裡干一番事業 。我一股勁地追問,她也沒能說清是什麼事業。我還是儘力勸她打消這個主意。我一邊和她說話,一邊望著安娜。她笑累了,但依然對我微笑著。她美極了。我拿出身上所有的錢,儘可能悄悄地都給了富拉尼姑娘,這也是為了使她冷靜下來。可她被這個舉動迷住了,隨即要求我讓她留在船上。我對她說這不可能,這艘船上只有一個女人的位置。我把安娜指給她看。她們互相望了望。我向她描述我們過的生活,告訴她這種生活艱辛、困難,全部用來尋找直布羅陀水手。我還告訴她這個聚會完全是個例外,和我們所有的習慣迥然不同。她確信我們會在韋萊盆地找到直布羅陀水手。他來科托努時,她見過他一次。像達荷美所有的黑女人一樣,她也夢想得到他,僅僅為了他,她就可以放棄她在大都會的事業。據說韋萊的女人很美,非常開化,就算我們找不到他,不過這種情況不大可能發生,傑傑也絕不會回達荷美了。我丟下她去為這種前景黯然神傷,我走向安娜。水手們還在互相逗笑。他們輪流回憶追尋直布羅陀水手過程中各自最滑稽的插曲。當我走近她時,我想我再也沒法保持一本正經了。她看出來了,擔心起來。她的眼睛睜大了,變得水汪汪的。我從中認出某種憂慮,非常獨特,只有我能同她分擔,總之,這是世上唯一我能完全同她分擔的事,是我們唯一的財富。我一把摟住她,將她抱在我的膝上。我對她說別怕。她放下心來。她說: 獵羚羊開始得挺好。
這還什麼都沒開始。 我說。
這還什麼都沒開始嗎? 她笑著說。
洛朗坐在我們旁邊。但任何人在場都不會妨礙我們,尤其是洛朗。她非常稚氣地找補一句:
啊!你真是個獵羚羊的高手。
她轉向洛朗。
你不覺得嗎?
我也這麼覺得。 洛朗依次望著我們倆說, 我也覺得獵羚羊對我們有很大幫助,只要我們,怎麼說呢?用足夠的熱情去做。
我們三個都大笑起來。
確實, 她說, 我最終完全會相信,只帶打牌高手和獵羚羊高手上船,才是明智的。
還有大醉鬼,你拿他們怎麼辦?
大醉鬼, 她說著仰翻在靠背椅上,笑起來, 想必也是無比安全的。
我想當南部海洋的大醉仙。 我用誇張的語調講。
為什麼?
她笑得更厲害了。
確實,為什麼? 我說。
我不知道, 她說, 我怎麼會知道呢?
確實。 我說, 為什麼你們要笑?
為什麼問我為什麼?
她轉向洛朗。她和洛朗之間存在一種很深厚的友誼。她問:除了我的,你遇見過偉大的愛情嗎?
在人間, 洛朗想了一會兒說, 我遇見過一些。這是看了令人相當傷感的事。
你說的是那種任何威脅都壓制不了的愛情?任何力量看來都沒法阻止它永遠持續下去的愛情? 她問。
正是這種建立在永恆之上的愛情。 洛朗回答。
永恆,這太過了。 我說。
人們不是說,沒有比偉大的愛情給人更強烈印象的感情嗎?總之,沒有任何感情能與之相比嗎? 她說。
日復一日的普通愛情有其他優勢。 我說。
那種愛情看了不會令人傷感。 洛朗笑著說。
那種愛情不知永恆有什麼用, 我說, 生活對它們就足夠了。
告訴我, 她說, 一場偉大的愛情結束的預兆是什麼?
任何力量看來都沒法阻止它永遠持續下去, 我說, 不是嗎?
那種一切都阻止它永遠持續下去的愛情呢? 洛朗笑著問。
啊!那種, 我說, 怎麼知道呢?
我從來沒想到獵羚羊會這樣愉快。 安娜說。
我也有相當醉意,一股勁地親吻她。水手們已習慣我們的舉止。路易和他的朋友也醉得太厲害,而且太高興了,他們對任何事都不會感到不滿。再說,人人都能理解,在找到直布羅陀水手之前,總得有個人親吻她,不是嗎?我在這兒不就是為了這個嗎?我想,只有富拉尼姑娘對這種舉止感到不快。她想走。安娜要我送她回去。於是我一直把她送迴路易的小屋。我回來時,聚會還在繼續。水手們依然在笑鬧著,看誰能對直布羅陀水手所在之處做出最荒誕的假設。洛朗參加了這場談話,也在起鬨。她在等我。我們跟著閑聊。談話又持續了很久。布律諾明顯對這種生活恢複了興緻,在他的提議下,眾人決定再逛一次城裡的妓院。
他們走了。只有她和我留在船上。
離開科托努三天後,我們到了利奧波德維爾。這是一年中最熱的時節。一層低垂的灰霧籠罩著城市。每天有好幾次暴風雨撕破這層霧,將它驅散半個小時。然後,霧又重新聚攏。人們呼吸困難。灰霧不斷地聚攏,又不斷地被暴風雨撕開。溫熱的滂沱大雨傾瀉在這座城市上。人們呼吸舒暢了。接著灰色的雲霧又聚攏。人們再次等待暴風雨。這座城市是富裕的。街道寬敞。有一些三十層高的大廈,有銀行,有很多警察。在這片殖民地的底土裡有不少鑽石。成千上萬的黑人把這種土挖出來,弄碎,過篩,他們被遺忘在深深的地下坑道里,為了已故納爾遜·納爾遜的遺孀能用鑽石裝飾她的手指。非洲緊緊包圍著這座城市。在它黑色的夜空下,城市閃爍著鋼鐵般冷峻的光。不過,城市使它敬畏。
否則,它很快就會吞沒這座城市,用藤緊緊勒住摩天大樓。我們到的時候,為了納爾遜·納爾遜夫人的最大安寧,利奧波德維爾依然支配著非洲。
我們拋錨使遊艇停穩。如同約定的,我們——安娜、埃帕米農達斯和我沿著剛果河探訪咖啡館。我們在電風扇下,一邊聽著顧客們交談,一邊喝了不少啤酒。我們不大喝威士忌,好用全部必要的注意力去聽那些談話。埃帕米農達斯一直不離開我們。只要我們交談,話題就是獵羚羊。我們對傑傑的真實身份仍然有相當的懷疑,所以只談羚羊。
這樣持續了三天。三天內我們確實喝了許多啤酒。幸好羚羊給我們提供了出乎意料的精神力量。埃帕米農達斯剛到時又有些擔憂,這時充分放下心來,急不可待地想再次去打獵。
三天過去了,晚飯後,正當埃帕米農達斯對獵羚羊和活著擺脫炎熱完全不抱希望時,我們聽到了一場奇怪的談話。
那是在城郊一家講究的酒吧里。我們為了一個侍者已來過兩次。這個侍者身材高大,開始衰老,看破一切,非繁忙時刻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