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不是他們的錯。再說,糟糕的理由,這是什麼意思?我認為人可以為了最糟糕的理由愛上別人,可我不認為這事是這樣的。
既然不喜歡他們,你為什麼要聽他們的故事呢?
因為我比較喜歡這種故事。
不真實的故事?
不是,可以說是難了結的故事,拔不出的泥潭。
我也喜歡。 她說。
看得出來。 我笑著說。
她也笑了。接著她問:
這事不是這樣的,又是什麼樣的呢?
在他實現奇妙人生的時候, 我說, 我卻是一個坐在身份登記處的傻瓜,也許是為了這個的緣故。
我不認為是這樣的。 她說。
我大概會受他的迷惑。 我說。
不, 她說, 這個男人被視為世間的恥辱,他卻以一雙兒童的眼睛看待這個世界,我覺得所有人都應該能愛他……所有人都愛這個人, 我說, 愛的是你營造的這個人……
她用心聽著。
他因為你才成為這個人。 我繼續說。
什麼人?
伸張正義的人。
她沒搭腔,變得嚴肅起來。
可是這個, 我說, 你卻無法理解。
那麼, 她說得很慢, 一個殺人犯就該孤零零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永遠不該有人尋找他?
當然不是, 我說, 甚至,每次有可能……即使他是個伸張正義的人, 她想了一會兒說,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你知道。 我說, 他完全從屬於你。繼續講你的故事吧。
她相當不情願地講下去。
此後再沒發生什麼大事。好幾年時間除了萍水相逢的關係,他沒有過其他女人。他聲稱這種狀態持續得比戰爭還久,從我們在馬賽重逢後就開始了。他還聲稱從那一夜起,他越來越渴望再見到我。他不明白為什麼。
一旦我在他身邊,他重又感到生活是美好的。我想說的是,他很快就盼望船能重新起航,好遠走高飛。是我使他產生要走的慾望,可我早已選擇了在他身邊扮演這個角色。他被困在法國已有四年。戰爭期間他參加了抵抗運動,接著也做了些黑市交易。我來到他身邊後,他才開始按時吃飯,並說他要出走。他說警察至少還要追捕他兩年,但他寧願被追捕,也不願過他所過的這種生活。一想到所有港口都被關閉,船被扣留,他就無法適應。總之,從我一找到他,我便明白我會再一次失去他。邊境給他的感受,就像其他人感受監獄的鐵柵欄。還不是說說而已,自從離開西普里斯號以後,他已環繞地球三周。我打趣他,說要是他繼續繞下去,地球在他眼裡就太小了。他笑了,說不會的,他還沒有因地球的狹小而感到過於難受,地球的圓形使他著迷。他覺得這種形狀妙極了,因為這樣一來,離開某個地方,就必然會接近另一個地方,而當一個人沒有居所的時候,在一個圓形的地球上比在別處更好。他從來不說刑事時效過期後,有朝一日他會停留在什麼地方。他只談他的旅行計畫。
我們沒有住在一起。一直出於安全考慮,一切就像戰爭還在繼續,我租下一間周租房。我穿著簡樸。我沒有告訴他,我丈夫把財產留給了我。
雨水驟然扑打在咖啡館的玻璃窗上。她點燃一支香煙,看著雨水。
那時, 我說, 你確信你決不會動那筆財產?
確信。 她說, 我甚至找過工作。
沒找到嗎?
我不會打字,只在夜總會裡找到一個舞女的職位,我沒幹。
當然。 我說。
都可以, 她說, 但夜裡不行。
人決不會忘記擁有一艘遊艇,一筆財產。 我說, 總有一天,他會想起這些……
在某些情況下,會忘記的。 她說, 可這不是我的情況。
她又一次掉轉頭去看雨水,微微一笑。
我不是個英雄。 她說, 如果我放棄遊艇,如人們所說,那是為了寬慰我的良心。人成不了自己事業的英雄。
她用吐露隱情的口氣低聲補充說:我深知,在全世界,通常遊艇上的人見解都是一致的。這是可恥的物品。可是眼前有艘遊艇閑置著,而我這方面正好不知做什麼……
在我的美國式小說里, 我說, 你將乘著你的遊艇避開人群。人們會說,這個女人,乘這樣的遊艇……即使這樣……這個……
這個什麼?
這個沒用的女人,這個遊手好閒的女人……
還有什麼?
這個絮絮叨叨的女人。
哦。 她說,臉紅了。
安娜。 我叫了一聲。
她垂下眼睛,向我傾著身子。
你找過工作。 我繼續說。
我對這個故事感到厭煩了。 她說。
那就應該快點講完它, 我說, 讓我們擺脫它。
我找過工作。可我還沒來得及找到,他就先走了。至於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怎麼對你說呢?這一次持續了五個星期。我從來沒想到這是可能的。同他相處五個星期。他天天外出。去哪裡?他在巴黎市內閑逛,每天傍晚返回,而每天夜裡又重新開始。他每次回來時,總有東西可吃。我明明知道,精明一點的話,就該讓他捱點餓。可我從來不忍這樣做。他生活中已有過太多食不果腹的日子。一天,他又開始鬥牌。他告訴了我。我把希望寄托在撲克牌上。這樣持續了五個星期。我買東西,收拾房間,做飯。我陪他在巴黎的大街上散步。我等他。我好幾次遇到我丈夫生前的老朋友,但從來不是同他在一起。他們邀請我。哀傷成了我拒絕一切邀請的好借口。有一天,我甚至碰見了那兩個唯一知道他存在的朋友,我們在馬賽邂逅他時,就是同他們在一起。他們向我問起他的消息,我回答說我不知道。沒有人猜想到我是幸福的。
他也找過工作。有一回,他進了一家保險公司。我讓人給他做了假證件。他成了推銷員。兩天後,他就吃不下飯了。他是這樣一種男人,人生還沒讓他習慣日常生計的折磨。我勸他別再裝腔作勢。他就又開始閑逛和鬥牌了。而我又開始了盼望。
有時候,我們喝醉了。他對我說:''我帶你去香港,去悉尼。我們倆乘船遠走高飛。''而我有時竟信以為真。我以為這是可能的,我們也許能不再分離。我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過一種所謂正常的生活,這使我有點發怵,不過我隨他去說。我讓他相信自身那些我明知是假的東西,我愛他,連他的錯誤、幻想和傻話都一起愛。有時,他遲遲不歸,我獨自在房間里擔憂的時候,我都意識不到我們住在一起,這在某種意義上使我放心了。
五個星期過去了。有一天,報紙上宣布聯合裝運公司的一艘貨船從馬賽出發,去馬達加斯加運咖啡,我記得船名是火槍手號。接著第二艘,第十艘,有二十艘貨船從法國所有未被摧毀的港口起航了。他不再鬥牌了,躺在床上抽煙,沒有節制地喝酒。
很快,我就但願他死掉。一天早上,他對我說要去馬賽,''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他要我陪他去。我拒絕了。我不想要他了,希望他死掉,讓我安寧。他沒有堅持。他對我說,他會回來找我,或者給我寄封簡訊讓我去會他。我同意了。他就走了。
她又一次不往下說了。我給她斟了一杯葡萄酒。雨小了。咖啡館的小廳十分安靜,聽得見人的呼吸聲。
可是, 我問, 在這五個星期里……你確信你沒有,怎麼說呢,你沒有感到有點厭煩?
我不知道。
她有點驚訝,補了一句:
我認為不存在這個問題。
我不做聲了。她繼續說:
即使我感到厭煩了,也無關緊要。
無論如何, 我微笑著對她說, 這是普遍的結局。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很希望看到你和這種普遍的結局抗爭。
她露出稚氣的目光,慌了。她說:我想,我重新獲得他的時間……可以持續五個星期。
她想了想,又換了一種口氣說:
我覺得,像這樣,每隔三四年,我很可以同他好好過五個星期。
你接到了他的電話。
我接到了他的電話。
他對你說:''我能見你嗎?''
這種事不能講。 她說。
你想講出來, 我用儘可能溫柔的口氣說, 而我想聽你講。怎麼樣?他說:''我能見你嗎?''是的。他約我一小時後在奧爾良大街的一家咖啡館會面。
我拿起旅行箱,離開了我的房間。我在那家咖啡館的小後廳里,對著一面鏡子坐下來,鏡子能照到吧台和入口。我記得,我照了照鏡子,真奇怪,我竟認不出自己,我看到了…………直布羅陀水手的女人。 我說。
我要了一杯白蘭地。他在我之後不久到了,也許一刻鐘之後吧。我是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