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十

她補充說:

其實,這個人我本來可以留下的。

她喝掉她那杯威士忌,說道:

我們要醉了。

多喝一點,少喝一點, 我說, 有什麼關係?

喂, 她說, 我可從沒有帶過一個酒鬼上船。

從沒有嗎?

也就是說, 她笑著說, 這樣的錯誤,我還從沒有犯過。

這樣一來, 我笑著說, 你就全犯齊了。

人可以犯一生錯誤。

繼續說吧。

有過許多人。我只挑那些有趣的講給你聽。曾有一個人,頭一天晚上就對我說:''說吧,現在全講出來,你最好告訴我,那個荒唐的故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問:''什麼故事?''他說:''當然是直布羅陀水手的故事。''那時船還沒有駛離我們相識的那個港口。

她笑得那樣開心,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她摘下太陽鏡,擦了擦眼睛。

另外還有一個人, 她說,停不下來了, 他上船第三天取出一架照相機。''這是萊卡牌照相機,''他對我說,''可我還有一架羅萊弗萊克斯牌的,一架蔡斯牌的。那架蔡斯牌小照相機雖然不太先進,仍然是我最喜歡的。''他帶著羅萊弗萊克斯或萊卡,要不就是蔡斯,在甲板上溜達,說是在捕捉海的效果。他要為不為人知的大海攝製一本相冊。

我儘可能一聲不吭,聽她說。

最可怕的是那個信天主的人。 她說, 有時候這種事在陸上是看不出來的,甚至在海上也很難看出來。我覺察到了,因為他在水手裡沒任何夥伴,還時刻打聽他們的私生活。不過我堅信洛朗在我之前就發現什麼了。一天晚上,我把那個人灌醉了,他開始吐露真情,我鼓勵他講,末了他對我說,直布羅陀水手殺了人,他是個不幸的人,讓人憐憫,為他祈禱可能對他有用。

你做什麼了?

無關緊要。那次我很不客氣。

你確信這種事在陸上看不出來。

並不總是, 她猶豫了一下, 我認為不小心謹慎地選擇是沒盡到我的責任。

我喝第二杯威士忌。我的心跳得厲害極了,大概既因為喝了威士忌,也因為我們躺在驕陽下。突然,她放聲大笑,鮮明地回想起什麼事來。她說:

有過一個人,上船頭一天晚上就對我說:''親愛的,我們走吧,忘了那個男人。你正在自討苦吃。''她在一陣狂笑中接著說:

另外一個人胃口好,在陸上已經這樣,到了船上,更是了不得。他覺得在船上吃不夠,三餐之間就去廚房,吞食香蕉。他受制於好得出奇的身體。他喜歡優裕的生活,想在船上繼續享福。

你收集各種男人。 我說。

還有一個,人也不錯,船剛開,他就說:''瞧,有魚群追隨我們。''果真有鯡魚群在追隨我們。有人給他解釋說一向這樣,有時我們被鯊魚群一連追隨八天。於是他一心只想著鯡魚。

他觀海,也絕不看比鯡魚群更遠的地方。他想做的,就是停下船,釣幾條上來。

她不做聲了。

繼續說吧。 我說。

不,再沒有逗趣兒的了。

不太逗趣兒的也行。 我說著笑了,這樣的笑法使她明白了。

是啊, 她說, 有一個人我忘了。這個人對生活的渴望,向來就是想把一艘船上的門把手擦得鋥亮,就是想過室外生活和擦拭銅器。他一生都在等……她摘下太陽鏡,注意盯著我。

等什麼? 我問。

我不知道你曾等什麼。

我也不知道。人人都在等什麼呢?

等直布羅陀水手。 她笑著說。

正是這樣, 我說, 我一個人絕對找不到。

我們不說話了。接著,我突然想起那個曾對她說 親愛的,我們走吧,忘了那個男人 的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你在想什麼? 她問我。

在想那個對你說''親愛的,我們走吧''的人。

那個一心只想著鯡魚的人呢?

他們本該做什麼?用望遠鏡察看地平線打發時光嗎?

她摘下太陽鏡,觀海。接著,用極其真誠的口氣說: 我可不知道。

他們不嚴肅。 我說。

啊! 她微笑著說, 這個詞挺美。你說得很好。

這馬上就看出來了。 我說。

看出什麼?

看出有許多東西和行為不能帶上這艘船,諸如照相機、科隆香水、巴爾扎克或黑格爾的著作。甚至還有集郵冊、刻有姓名開頭字母的戒指、簡陋的鐵鞋拔、好胃口、對烤羊肉的偏好、對留在岸上的小家庭的惦掛、對前途的擔憂、對痛苦往事的耿耿於懷、釣鯡魚的嗜好、作息時間表,醞釀中的小說、隨筆、暈船、愛饒舌、過於不聲不響、嗜睡。

她瞪著稚氣的眼睛聽我數落。

就這些?

肯寧有遺漏。 我說, 這些不能做的事,我只列舉了一小部分,不過,即使全部事先告知,還是不知道這艘船上無論如何是待不下去的,不可能真正待下去。

你說得不清楚, 她笑著說, 要是你在美國式小說里這樣敘述事情,沒人能懂。

只要這艘船上的人明白一些, 我說, 這就夠了。不可能讓所有的人都明白。

我從來沒想到, 她說, 這艘船上的人有特殊的洞察力。

他們有一種完全特殊的洞察力。 我說。

我喝了兩杯威士忌,我對此還不習慣。

總之, 我說, 你是個漂亮的妓女。

她一點也不覺得受到冒犯。

你愛這麼說也可以。 她說, 一個妓女就是這樣的嗎?

是這樣的,我想。

那我很願意。 她說。

她微笑了。

你真的不能不犯……這些錯誤嗎?

她慌了,垂下眼睛,答不上話來。

那麼……是他讓你對這樣的錯誤有一種基本的需要?

我想是吧。

即使這樣, 我笑著說, 也還是挺挑剔的。

但要是從不犯錯誤,那也叫人夠受。 她說。

你說的像一本書里寫的。 我說。

這天下午,我由於喝下那麼多威士忌而頭腦昏沉,躺在床鋪上,在房艙里待了很久。我很想睡,但一躺下,睡意就無影無蹤了。又一次,我無法入睡。我試著看書,但堅持不了多久,大概只有一個故事我看得進去,然而這個故事還沒寫出來。於是我把書扔在地下,望著它,笑起來。也許是威士忌的作用。我覺得這書真逗,它的一半書頁翻了過來,只要願意,盡可以把它聯想成某個人剛剛跌跤的姿勢。她呢,她想必睡了。這是一個兩杯威士忌下肚便忘了一切,倒頭就睡的女人。那個想釣鯡魚的人,那個說親愛的我們走吧的人,甚至可能還有那個讀黑格爾著作的人,他們都沒能受得了她這樣的落拓不羈。我自得其樂,有時我就這樣。接著時間過去,酒意消失,隨之而去的是那種想笑的慾望。

然後,當然,我的前途問題又一次擺在我的面前。在一個多少有些長的時期,我怎麼辦?像所有人一樣,我也習慣於為自己的前途操心。但這是最後一次,我的意思是從我陪同她旅行以後,很快我就對這種操心厭倦了。很快,我那個一心想釣鯡魚的同道便佔據了我更多的心思。我倒很想認識他,我喜歡這種人。獨自面對一個女人和地平線,只有一隻信天翁偶爾飛來棲息在帆索上,人會不會感到害怕?可能,在茫茫的太平洋上,抵達第一個中途港以前的八天,人會有一些不由自主的恐懼。不過我不太害怕。

我躺了很長時間,什麼也不幹,想著這些事。接著,我聽見過道里她的腳步聲。她敲了敲門,走進來。其實,我一直在等著她。

她隨即看見掉在地下的書。她說: 我睡著了。

她指了指書。

你把書扔了?

我沒搭腔。她關心地補上一句:

可能你會感到有點無聊。

哦,不會的,你完全不必為此擔心。

要是你不喜歡讀書, 她說, 幾乎可以肯定你會感到無聊的。

我也許可以讀讀黑格爾的著作。

她沒笑,不做聲了。接著她又問: 你肯定不會無聊?

肯定。回你的房艙吧。

她不怎麼吃驚。但她沒有立即出去。我望了她很長時間,沒對她說一句話,沒做一個動作。話語和動作不會有任何作用。然後,我再次請她走。

你走吧。

這一回,她出去了。我隨即在她之後也走出房艙。我直接去見布律諾,他還在修弦樂器。我精疲力竭,在他身邊的甲板上躺下。他不是一個人,還有個水手同他在一起,正在給絞盤重新塗油漆。我打算某些天晚上睡在甲板上,因為在一艘船的甲板上睡覺,是我夢寐以求的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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