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五

我沒搭腔。

這也許使埃奧洛覺得驚奇,你不會不願意吧?

我不知道。

你經常這樣情緒波動嗎?

經常。 我說, 但今天我不是情緒波動。

那是什麼呢?

我搞不太清楚。可能兩天內我碰到的事情太多了。我們去喝些飲料,怎麼樣?

這很容易。酒吧里想要什麼都有。

我們去酒吧,喝了兩杯威士忌。我還不習慣於喝這種酒。第一杯在我看來不怎麼樣,但第二杯我感覺很好。不僅僅很好,而且必不可少。她已經習慣了,津津有味地品著,不言不語。

威士忌很貴, 我說, 難得能喝到。

是很貴。

你喝很多嗎?

不少。我不喝別的醇酒。

你不感到慚愧嗎?每瓶三個法郎呢。

不。

我們強迫自己對話。我們又一次覺得在船上非常孤寂。

不管怎樣,威士忌很好喝。 我說。

你瞧……

確實很好喝。為什麼要感到慚愧呢?他喜歡威士忌嗎?

我想喜歡。我們很少喝。

她透過酒吧的門,眺望逐漸暗淡下去的海灘,說道: 船上只有我們倆。

你過分了。 我笑著說, 有些人引發你喝酒的願望,另一些人不是這樣。你讓我想再喝一杯威士忌。

這取決於什麼?

誰知道呢?也許取決於他們對生活的嚴肅程度。

我不嚴肅嗎?

相反。但嚴肅有程度差異。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我說, 想必威士忌已經起作用了,這沒關係。

她微笑了,起身給我斟了一杯,走近我說:一旦養成喝這種酒的習慣,就很難戒掉。

是很難。

她又去坐下。我們有意想忘掉我們在船上是那樣孤寂。

你怎麼知道?

我料到的。 我回答。

她垂下眼睛。

等我有錢後,就經常喝。 我說。

她望著我。我望著海灘。

很奇怪, 她說, 遇見了你,我這麼高興。

確實, 我說, 很奇怪。

是的。

這是偉大的愛情。 我說。

我們笑了。接著我們止住笑,我起身回到甲板上。

我餓了。 我說, 我們去埃奧洛旅館?

必須等水手們回來。 她說, 他們掌管著汽艇。除非游過去……

我們待在船舷。她向水手們打手勢。其中一個水手離開海灘,開汽艇來接我們。在去埃奧洛旅館之前,我們先在海灘上散步片刻,不過朝著和游泳者們相反的方向。我對她說:你要是有時間,一定要給我講講這個故事。

說來話長,可能需要很長時間。

不管怎樣,我很喜歡聽,哪怕十分簡略。

以後看吧, 她說, 要是有時間的話。

埃奧洛看見我們到來,似感詫異,但實際上,他發現我們在一起並不那麼驚奇。從上次跳舞以後我一直沒有回來,他很清楚我是同她在一起。卡拉見到我們時,臉漲得通紅。我覺得沒必要向他們做任何解釋。她和卡拉談話,同前一天沒什麼兩樣,但可能不那麼樂意了。除了她,我不想和任何人交談,乾脆不言不語。旅館裡有些常客和兩個過客。她顯得慵困,但我覺得她比前一天更美了,也許是因為她的睏倦來自於我。她漫不經心地時而和埃奧洛,時而和卡拉閑聊,她感受到我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我們吃了很多,酒也喝了不少。一吃完,她就悄悄要我陪她返回船上。舞會已經開始,和前晚相同的桑巴舞曲從河對岸傳來。在通往海灘的路上,一旦只有我們倆時,我就迫不及待地擁吻她。在我們快到小浮橋她又向我提起了我日後打算做什麼。她用打趣的口氣,但也許有點過分強調,笑著問道: 銅器,你還願意擦拭嗎?

我拿不定主意了。

直布羅陀水手的女人不再討你喜歡啦? 她笑嘻嘻地問。

我不了解她們,可能話說快了點。 我說。

她們和別的女人一樣。

不完全是。首先,她們很美。其次,她們永不滿足。

還有呢?

還有就是,人們可能以為她們屬於大家,其實她們不屬於任何人,要適應她們大概相當難。

我覺得對許多女人都可以這樣說。

可能吧, 我說, 但是和她們在一起,不會有片刻被迷惑。

我一直以為你不太重視,怎麼說呢……這類保證。

我不重視這類保證,但這是不是像對其他事一樣?一個人過於確信沒有這種保證時,會不會反倒有了想得到它的慾望?

她微笑了,但僅僅是忍俊不禁。她說:可能吧。但這類擔心不該妨礙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沒搭腔。於是,她又一次嗓音裡帶著也許有點過分的強調,說道:

你要是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自由,為什麼不來船上呢?

我拿不定主意了, 我說, 不過,確實,為什麼不呢?

她轉過頭去,略帶點難為情說:

別以為你會是第一個。

我從來沒相信過這樣的事。

她不做聲了,過了一會兒又說:

我對你說這個,是免得你以為要做一件特別不尋常的事。

為了你能來。

有過許多人嗎?

有過幾個…… 她說, 我找他已有三年了……你對他們感到膩味的時候,怎麼辦?

把他們扔到海里。

我們笑了,但不是很由衷的笑。

要是你願意, 我說, 我們等到明天再決定。

我們又一次回到她的房艙。

我們又一次很晚才醒,出來走到甲板上時,太陽已經老高了。一切如常,但因為有出發的氣氛,事情既完全一樣,又根本不同了。我們在酒吧吃午飯,有什麼吃什麼,乳酪、鰻魚,還喝了咖啡和葡萄酒。又一次只有我們倆待在船上,甚至吃著飯還惦記此事。吃飯時,她瞧了好幾次表,顯得有點焦慮,因為她看得很清楚,我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想要什麼,而她覺得可以代我決定一起離開。她再次提醒我:

要是你不來,你去做什麼呢?

總可以找到事做。我已決定了太多的事, 我笑了, 沒法再決定一件了。

相反,再決定一件,又有什麼關係?

這位直布羅陀水手是什麼人? 我問。

我對你說過, 她說, 是個殺人犯,二十歲。

還有呢?

沒別的了。一個人成了殺人犯,那麼除此以外就什麼都不是了,尤其在二十歲時。

我要你給我講講他的故事。 我說。

他沒有故事。 她說, 一個人二十歲成了殺人犯,他就不再有故事了。他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既沒法完成也沒法搞糟生活中的任何事。

不過,我還是要你給我講講他的故事,哪怕是最簡短的。

我累了, 她說, 他沒有故事。

她把頭仰在扶手椅上,顯得疲乏。我去給她取來一杯葡萄酒。

你在義大利找不到任何事可做, 她說, 就會回法國去,在你那身份登記處重新開始抄寫。

不。這不行。

我不再要求她什麼了。太陽已照到酒吧的地板上。是她又開口說話。

你要明白,這是個受到死亡加倍威脅的人。對這樣的男人,人總是除了愛情,怎麼說呢?還有一種特殊的忠誠。

我明白。 我說。

你會返回巴黎,再去找她,回到身份登記處,一切又重新開始。

她說。

講你自己的故事, 我說, 哪怕是其中最簡短的。

我時間不多了。 她說。

她又補充道:

我認為你的最佳選擇,還是乘這艘船走。我的意思是指在你目前這種情況下。

待一會兒再說。給我講吧。 我說。

除了他,我沒有故事。

我求你了。 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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