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四

你怎麼啦? 她問。

沒什麼。 卡拉回答。

哦, 她說, 別犯傻,別這副模樣。

我累了。 卡拉解釋,口氣尷尬。

尤其是不應當這樣。 她說。

我們護送卡拉上了一隻我租的小船。擺渡時,她一直躺在船頭,離我遠遠的,由於卡拉的態度而有些不快。卡拉發覺了。

我請求您原諒。 她對她說。

她擁抱了卡拉,沒有答話。

埃奧洛在旅館前等著我們。

我有點回來晚了, 我說, 對不起。

他對我們說不要緊。他向我們道謝。我對他說我要送她到她的汽艇處。他可能相信了。

我們走上了通向海灘的路。

舞會的音樂漸漸遠去,不久我們就再也聽不見了。遊艇出現在眼前。甲板上亮著燈光,卻空無一人。我知道她期待我什麼,可我迅速選擇了隨她去,跟著她。很快,我心中就完全釋然。到了海灘,我把她拉到面前,盡情地親吻她。

你還愛他。 我說。

我已三年沒再見到他了。

那怎麼樣?

我想我會一直喜歡他,一旦重新找到他……

你很想再見到他嗎?

這要看情況而定, 她說得很慢, 可我也能在某段時間內忘了他。

她猶豫了一下,接著說:

即使在我忘了他的時候,我也沒忘了尋找他。

她的眼神有點迷亂,似乎她在邀我探究這種奧秘,期待我去解開它。

那麼,你就這樣獨自在海上感受偉大的愛情?

從這時起,我就起誓絕不去解開它,如果有一天——誰知道——如果這一天存在,我對這離奇的故事比她看得更清楚的話。

愛情或其他。 她說。

她湊近我,藏在我懷裡說這句話。我抬起她的頭,看著她說:

我還從來沒遇見過直布羅陀水手的女人。

那又怎麼樣?

我想,我需要的正是這樣的女人。

每次我的嘴唇接觸她的嘴唇時,我都幸福得要暈過去。

你來了, 她說, 我很高興。

我笑起來。

有很多人不願來嗎?有過這樣的人嗎?

她也笑了,由衷地笑起來,但沒有回答。我們繼續朝小浮橋走去,汽艇就停泊在橋邊,已經能看到它的舷燈在閃亮。我摟住她的腰,攙扶她,總之為了更好地跟著她。

有時候, 我說, 你找他找煩了,是這樣嗎?

是這樣, 她說——猶豫了一下—— 有時候,我感到有點孤單。

她含羞地補充說:

找得太久了。

我停下來,說道:

我理解。

她笑了。我們笑了。接著我們繼續向前走。

汽艇里有個水手,睡著了。她叫醒他,非常客氣地說: 我讓你等了。

他對她說沒關係,問她玩得好不好。

該怎樣就怎樣, 我說著指了指自己, 本來打算待一個小時,結果待了兩個小時。

我醉了。水手笑了,她也笑了。其實,這一整天,我都酒醉未醒。我無拘無束地躺倒在艙底。我終於決定把那種使人放心的淳樸道德留給別人了。

途中,我聽見她對水手說要推遲出發,可我依然認為推遲出發和我毫無關係。

在她之前,我不曾有過女人。從這一夜起,雅克琳成為悠遠的回憶,永遠不再使我痛苦了。

將近中午,我們走出房艙。我們幾乎沒睡,很疲倦。但天氣那樣晴朗,她想洗海水浴。我們乘小艇去海灘。海灘不遠,僅兩百米。還沒到,她就躍進海里。

我們在水中浸泡了很久,但沒怎麼游。我們潛水,仰卧水面,然後回到海灘上曬太陽。熱得過於受不了時,再跳進海里。

正是用午餐的時候,海灘上除了我們倆,沒有其他人。

有一回,我們剛從海里出來,我就要在她身邊躺下時,我看見一個男人從馬里納·迪·卡拉拉,也就是和羅卡相反的方向走來。直到他走近到五十米的地方,我才認出他。我已完全把他忘了。他認出了我,接著也認出了她。他認出了這個他曾和我說起的美麗而孤單的女人。他停下來,愣住了。他望了我們許久,才朝偏斜方向走去,想繞過我們。我坐起來,叫道:

你好。

他沒搭腔。她睜開眼睛,看見了他。我起身向他走去,不知對他說什麼。我再次打招呼:

你好。

你夫人呢? 他問,沒向我問好。

她回去了。 我說, 關係結束了……他又看了看她。她躺在離我們幾米遠的地方,曬太陽。她能聽到我們說話。她似乎對我們的話不感興趣。

我不太明白。 他說。

我想必臉上現出幸福的神情。和他說話時,我不禁笑起來。

我對他說:

沒什麼要明白的。

那你的工作呢?

也結束了。 我說。

幾天之內,你就這樣決定了?

必須這樣。你自己也對我說過這是可能的,當時我還不信。現在做了,我才認識到這是可能的。

他搖搖頭,不明白。他又看了看她,沒說話,卻用目光向我詢問。

她今晚走。 我說, 我就這樣遇到她了。

我們面對面待了相當長時間。他一直在搖頭,以示不以為然,抱著一種敵對情緒,令人莫名其妙。

相信我。 我最後說。

我沒法告訴他應當相信什麼。

幾天之內,就這樣決定了? 他慢騰騰地重複了一遍。

就這樣發生了, 我說, 我本來不信,可就這樣發生了……

很好。 他最後說。

你對我說過的。 我說。

他現出一副尷尬的神情。我們不知說什麼好了。

再見。

我留在羅卡, 我說, 回頭見。

他走了。但他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沿原路折回去了。我站著目送他遠去。然後我突然明白,他恰好是在去埃奧洛老人的旅館找我的時候,碰見了我。他可能昨晚就到了,向堂兄弟借了潛水鏡,已在考慮和選擇適合我們游泳的僻靜處。他同樣可以指責我忘了我們要在一起過一天的約言。當下,我真想叫回他。可我沒這樣做。我回來在她身邊躺下。

你認識這裡的人? 她問。

他是把我們從比薩帶到佛羅倫薩的小卡車司機。 我說,今天我們本該一起去潛水捕魚的。剛才他沒敢提醒我,而我忘了。

她坐起來,望著漸漸走遠的他。

應當把他叫回來。

不, 我說, 不必了。

她遲疑了一下。

不必了, 我接著說, 我會再見到他的。八天來我一直想著這事,天天都想,可你瞧,今天卻忘了。

我們笑起來。

剛才你說我今晚走, 她說, 其實我明晚才走。

那麼時間還很寬裕。 我說,一直在笑。

我們回到船上用午餐。接著,又一次,我們進了她的房艙。

我們在艙內待了很久。她睡著了,睡在海已經變得柔和的光影里,我有足夠的時間端詳她。然後我也睡著了。我們醒來時,夕陽正在西下。我們登上甲板。天空一片火紅,卡拉拉採石場閃耀著白光。蒙特馬塞洛的所有煙囪都已冒著炊煙。我們眼前的海灘構成一條漫長而舒緩的曲線。有些人在游泳,那是埃奧洛的房客和直布羅陀號的水手。船上僅有我們倆。

你有些傷感。 她說。

每次我下午睡覺, 我說著對她微微一笑, 醒來時總有些傷感。 我又補充說: 從船上看景物,感覺很不一樣。

是很不一樣,但久而久之,也會想要從另一面看看。

可能。

游泳後的人在玩球。他們的叫聲和笑聲一直傳到我們這裡。

時間不早了。 我說。

那有什麼關係?

火紅色的天空被一層淡淡的陰影掠過,霍然暗了下來。

時間不早了。 我又說一遍, 二十分鐘後,天就要黑了。我不喜歡一天的這個時刻。

你願意的話, 她很溫柔地說, 我們可以去酒吧喝些飲料。

我沒搭腔。我已在她睡覺時長時間地端詳她。我有點擔心,說道:

我要回去了。

我和你一起去吃晚飯。 她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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