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四

從側面看去,他永遠是繪畫作品,所以無動於衷。他望著那個女人。女人也永遠是繪畫作品,她只望著他。半小時以後,雅克琳對我說,始終壓低聲音:

還有其餘部分要看,博物館都關門早。

我終於明白,她對我說這個,只是因為她不知道我認得那個天使,而她不知情,只是因為我不曾告訴她,沒有任何其他理由。不過,我既不對她說這個,也不從長凳上走開。我無疑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天使被陽光映紅,一直在閃著光輝。沒法說這個天使究竟是男的還是女的,不,這很難定下來,帶點隨意性。天使的背上確實有一對栩栩如生的翅膀,屬於藝術上的虛構。我很想能比從前看得清楚些,希望他比如把頭轉過來一點,望著我。

由於對他看了又看,沉浸在觀賞中,我覺得這事並非完全沒有可能。我甚至認為,在某個特定的時刻,他向我遞了一個眼色。這無疑是草坪上光線的一次折射,因為沒有重複發生。自他待在這幅畫上以來,他從沒有看過遊客一眼,僅僅專註於完成畫家賦予他的使命。他一向只關心那個女人。應該承認,他的另半邊臉並不存在。如果他轉過頭來看我,臉就會窄得像一層薄皮似的,而且只有獨眼。這是一件藝術作品。美不美,我沒有看法。但首先是一件藝術作品。在某些情況下,不應該注視太久。四百年來,他向人遞過什麼眼色嗎?我既不能帶走他,也不能焚燒他,擁抱他,戳瞎他,親吻他,啐他的臉,同他說話。那麼,再看他對我有什麼用?我應該從長凳上站起,去繼續我的生活。看另外一個人,也是從側面,他一邊以那麼逍遙的方式駕駛他的小卡車,一邊建議我尋求幸福,看這樣一個人,對我又有過什麼用?和畫中那個天使相比,我每天夜裡思念的這個人,現在身陷泥水工程,同樣被粘住在比薩,不是嗎?一陣巨痛從我胃上部的心口襲來。

我認出這種痛苦。我一生中已經哭過兩回,一回在巴黎,一回在維希,由於身份登記處。我想,這個司機,這個叛逆,就是那個天使。但是為什麼哭泣?痛苦加劇:我心口和喉嚨里的火,我知道,只能隨著淚水發泄出來。但是為什麼,我總在問自己,為什麼哭泣?我希望,找到這種奇怪需要的原由時,我能制止它,我能戰勝痛苦。然而,這火很快升入我的頭部,我已完全無法思索。我只能對自己這樣說: 既然你有這種需要,好吧,你就應當哭出來。然後,你再考慮為什麼。從你剋制自己不哭時起,你就是對自己不誠實。你從來沒誠實過,必須馬上開始做個誠實的人,你明白嗎?

誠實 這個字眼來到我腦際,像可怕的巨浪把我吞沒了。

我無法逃避。

各人有自己哭泣的方式。一聲沉悶的呻吟傳遍整個屋子,像要回牛欄的牛犢發出的,它吃夠了草,急切想看到母牛媽媽。沒有一滴淚水從我眼中流出。然而這一聲吼叫卻因此格外有力。在緊接其後的寂靜中,我像所有人一樣聽到了這句話: 身份登記處,結束了。

大家都猜得出,說這句話的人是我。雅克琳嚇了一跳。遊客們也嚇了一跳。我同樣嚇了一跳。雅克琳很快恢複了鎮定,比那些遊客快些。痛苦消失了。

你真是個與眾不同的傢伙。 她說。

雖然這樣的行為並不是我慣常有的,她卻沒向我提出任何問題。她挽起我的胳臂,把我拉出屋子,那種急急忙忙的神情,就好像《天使報喜》在威脅我的理智。

我毫不費勁地跟著她。今後我能做到這點。因為這一回,我確信行了,我不會再回到身份登記處。她呢,當然,她會回去的。事情很清楚。既然我已變得誠實了,突然或者必然,我都會很快發瘋。留在身份登記處,同她在一起——我分不開這兩件事——是不誠實的,我既不能再留在身份登記處,也不能同她在一起了。不,我不會這樣對待任何人,確實如此,甚至包括她。

那麼,根據什麼反常的理由,我要這樣虐待自己呢?

圖畫在一幅一幅地展現。我小心翼翼地走著,像個木頭人,生怕擾亂了這份安寧,從我大吼一聲並發表聲明後,我一直沉浸在這份安寧中。這很容易理解,我甚至不再感到熱了。很久以來,我想,從我逃脫了德國人以來,我第一次對我本人產生了某種敬意。首先,我曾遭受痛苦,比我以為的要嚴重得多,既然我哭了,我怎麼能懷疑呢?其次,我不僅沒經過事先考慮,而且幾乎沒有意識到就說出了真相。那麼,我明明知道我沒有瘋,《天使報喜》又不是常見的,所以我所經歷的那些奇異現象才會給我自己留下一點印象。我心中哪種意願,在我不知不覺中,竟能如此出色地干預我個人的事情?我說如此出色,因為離開一個穩定的職位,即使是現在的職位,殖民部二等公文擬稿員的職位,這看起來沒有什麼了不起,其實,我知道——尤其在八年以後——

這樣做,不多不少,需要大無畏精神。就個人而言,我曾試過許多次,從來都沒成功過。天啊,究竟是我心中哪種意願?由於我找不出,我就對自己說,與其浪費時間去力求找到它,倒不如試著服從它的命令。它的命令完全中我的意。怎麼,不再回到身份登記處去,不正是我心中最熟悉的意願嗎?

雅克琳沒發覺我不在看任何壁畫,至少我這樣認為。她走在我前面,我一直跟著她。她在每幅畫前停下來。 你瞧, 她一邊說,一邊回頭看看我, 瞧這多美! 對每幅畫,她都說美,或者很美,或者傑出,或者妙極了。我就看看它們,有時也看看她,雅克琳。前一天,聽她這樣說,還可能使我逃離博物館。我好奇地望著她,因為一小時以前,我還很想殺了她。現在我再沒有這種願望了。不該那樣做。我覺得她頭腦簡單,對我的惡劣意圖全然不知。我該做的是,把她歸還給別人,無論他們是否是樂天派,就像把一條魚放歸大海。

在以後的日子裡,我開始為她打算,當然本著誠實的精神。

我希望她好,但這種好非常特殊,是我不可能不為她做的。由於我就要離她而去,至少在一段時間內她會懷疑自己,懷疑人的幸福並不像她一向認為的那樣容易取得,也許這樣才會給她留下點對日後有用的東西。我只能為她做這些。

博物館那事發生後的第二天,我對她說:來到這裡後,我們還從沒有朝同一方向參觀過城市。你走動,我留下坐著。我們至少做一次同樣的事吧。我們一起去一家咖啡館。

我把她拉到我常去的咖啡館,然後我向她略微透露真情。我對她解釋說,必須耽誤一點時間,否則我們就會喪失已經取得的一切。這很難解釋,卻不失為實情。當然,我已耽誤太久,可她的時間花得還不夠。我對她說,我把她拉到咖啡館裡來,是要告訴她一些事情,我補充說,我覺得這些事情非常重要。今後一星期,她必然會花時間去傷心,我想,如果她記起我說這番話的好意,也許對她是一種安慰。我看到她的目光突然變得惶恐不安,她對我說的話一句都不相信,她在尋思發生了什麼事。但這沒什麼關係,我在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本著誠實的精神。

後一天,我第二次拉她去那家咖啡館。

這一回,我向她談到羅卡。我對她說,我再也受不了佛羅倫薩的酷熱,小卡車司機和我說起過羅卡,說了許多,我已決定去那裡。如果她不願去,她可以留在佛羅倫薩,隨便她。就我來說,這事已經定了,我動身去羅卡。她的目光同前一天一樣,帶著疑問,甚至可能帶點兒驚慌。有一年多了,我沒用這樣親切的口氣和她說過話,而且說了這麼長時間。不過,儘管驚慌,她仍然試圖改變我的計畫。我們還剩下四天假期,有必要離開佛羅倫薩,再外加一次旅行嗎?我回答說有必要,我覺得這樣做值得。

為什麼去海邊?她繼續問,海不是到處都一樣嗎?在法國,我們也能見到。我回答說,這不是我的看法,海從來不是到處都一樣,再說一遍,她可以留在佛羅倫薩,如果她願意的話,至於我呢,我要去看那邊的海。她不答理我的話。我也不再和她說話,我們早已熟悉的沉默使她略微安心。直到晚上,在卧室里,她才通知我說她也去羅卡。她對我說,她去那裡不是為了觀海,而是為了同我在一起。輪到我不答理她的話了。我想,在羅卡,她不會妨礙我的。相反,我認為一旦到了那裡,向她宣布我的計畫會更容易些。她會去海里洗海水浴,人們在海邊通常都這麼做的,而我呢,我去馬格拉河裡洗河水浴。必要時,我可以在馬格拉河裡泡三天,甚至再加三夜,直到她上火車。也許由於酷熱難忍,我覺得在河裡等比在旅館房間里等更合適。再說,要和某個人分手,怎樣做才是最有效、最少痛苦的方式,對此各人有自己的看法。我看到自己是在馬格拉河裡等那列火車開走的。我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像躲在最安全的裝甲鋼板里一樣,藏身在愜意的河水中。只有在那裡,我才感到自己勇敢。在旅館的房間里,不行。

伏天的第五天,我們在佛羅倫薩度過最後一夜時,暴風雨來臨。從晚上九點直到半夜,一股灼熱的風在城市上空呼嘯。空中電光閃閃,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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