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正是他想像的那樣。
她又去林蔭道了。
約莫中午時分。工人們還沒有收工。她打開籬笆,走上林蔭道,十天以來,那男人每天清晨,每天晚上都在那裡等待她。當她出現時,他很肯定,他此前從沒有懷疑過,她一定會回來。從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她頂不住再去看看工地的需求,既然工地離賓館那麼近。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執意去林蔭道等待她,儘管他自己跟自己爭論了那麼長時間。
她朝他走過來時,他一直躺在自己的長椅上。
這一次,是她停在他面前。她看看工人,並沒有走遠。她給人的印象是,她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她的眼神已經不是他們邂逅那天晚上的眼神,它顯得不那麼確定,但更專心,控制得更好。
整個山谷的天氣都非常晴朗。工人們在陽光下幹活。有些人還脫掉了他們的襯衫,光著身子運送沙子。工程進展很快。牆基已經在前幾天打好了,剩下的工作就是將它們增高、加固。丈量人員已經不在那裡。
「他們還在干。」年輕姑娘說。
這次,她的嗓音顯得傷心。男人沒有看她。他跟她一樣在看工地。已經看不見新圍在牆內的那塊草地。那是正在結束的事物,它已經在山谷里有了自己的位置。由於丈量人員已不在那裡,那已不再是一個亟待解決的難題。
「他們起碼運了二十來輛車的土。」姑娘又說道。
男人終於停止看工地,他朝她轉過身來。
「現在牆太高了,」他說,「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姑娘好像試圖回憶點什麼。他明白她已經忘記了工地。她正試圖像他記得她那樣準確地回憶起他。男人注視著她,微笑著。她隨即也笑了,而且開始注視他,看了又看這個正在回憶的男人。
「真的。」姑娘說。
她繼續注視他,微笑著,那專註帶點誇張。他也微笑著,也看著她,但不那麼直接。那不是他演的角色,而且他恐怕也不會扮演這樣的角色。他知道,她正在發現他能清楚回憶起她。他想,他可能有點蒼白,她已經注意到他有點蒼白。在注視他的同時,她似乎在努力弄明白為什麼他在回憶她時會有那樣的記憶力。
她走開時,走的是賓館的方向。她沒有朝林蔭道深處那邊走。很明顯,她已經忘記了為什麼來到這裡,她已經忘記了工地。男人很想追上她,大聲告訴她,像工地這樣的東西的存在,那是運氣,是快樂。他沒有這麼做。他不能大聲叫她停下,也不能站起身試圖追上她。這種無能為力也令人滿意得出奇。每心跳一下他都感覺渾身發熱。
從這天開始,他們見面時打招呼了。
他一進飯廳,她就微笑著對他輕輕點點頭。不過,她並沒有去他的飯桌,他也沒有到她那邊去。
在他們第二次見面之後的三天里,她也許向他作了五次這種相識的表示。她的微笑並非千篇一律。他第一次再看見她時,那是在飯廳里,跟平時一樣,在他去林蔭道之後幾個小時。她對他微笑。她的微笑有點膽怯。他迫切希望鼓勵她進一步笑下去,但他沒有鼓勵。她的微笑因而消失,而且當天再也沒有笑過。他堅信這第一次微笑是試圖取悅他,同時也在詢問,帶點笨拙。她可能對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還有些猶豫。
從當天晚上在吸煙室門前她對他的微笑中,男人注意到這種猶豫增強了,幾乎接近於慌亂。他對她裝出隨隨便便的樣子,想讓她更慌亂。既然她知道——因為她知道——他故意推遲與她攀談的時間同以往那些日子的推遲已經不是同一回事,這種推遲就具有了另外的性質。他這次推遲是想讓她也急不可耐,讓她竭力耐著性子去與他相見。然而,她永遠也不會有耐心。她總是匆忙對待一切事物。於是,他對自己說,現在無論他幹什麼,他們最後相會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們第二次相遇的第二天,他走進飯廳時,她仍然對他微笑。他立即明白,她顯然知道他們倆會發展到什麼程度。假如說她還有點猶豫,那恐怕也只是不知道他希望看見她在他面前是怎樣的做派。這天,她看上去有如一個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人。她在他沉默而毫無線索的小道上等待著,他卻堅守著沉默,看著她行動,還沒有同意給她任何做派方面的指引。
這天,還有下一天,他都沒有試圖幫助她。他已經不再在林蔭道上等待她了。
用餐時,她顯得很活躍,也有點擔心。她不可能懷疑的,就是自己讓他感到滿意。她看上去很高興。一種含義豐富的急切心情使她再也坐不住,她抬眼望著男人,那憨直的模樣幾近於粗魯。
這一天,他發現賓館裡的其他男人開始看見她了。
第三天,她的微笑很嚴肅,而且有點虛偽。那微笑本來想讓男人相信,她試圖成為他的沉默的同謀,因為她終於理解他等待的緩慢潛能和潛能下蘊藏的破殼的力量。然而,她一看見他沒有任何贊同的回應,微笑立即在她臉上變得暗淡了。
到用餐完畢時——這完畢本來可能意味著她的失敗——他才開始注視她,他的眼神是那樣意味深長,他看得那樣堅決、那樣認真,她不可能不明白,從此以後,她那樣對他微笑會毫無用處,任何取悅他的努力都沒有意義,都毫無價值,現在,他們的會面只取決於時間的長短,而且這樣的時間還遠沒有終結,砍斷時間的流程是不利的,因為不該斷時硬斷,這意味著比她剛剛逃脫的失敗更加嚴重的失敗。
她再也不用費神沖他微笑了。從那一刻起她開始等待。從那一刻起他們倆也在為他們這種互不理睬憂心忡忡,就好像在這個度假賓館裡,在盛夏時節,儘管他們倆都完全自由,他們的愛情已經受到了死亡的懲罰。
不過,她顯然只對他感興趣。她再也不看那曾使她著迷的孩子。她也不花力氣去對他掩蓋:除了他,她對別的任何人都不感興趣。她還在觀看的只有網球場,不過,也許是視而不見。
他知道她在賓館的房號:她住在他的樓下,在他的房間對面,因此,他只能走出賓館,而且繞到賓館後面去才能看到她的窗戶。他得知這一切的當晚就這麼做了。他待在外面直到這個窗戶滅了燈,他看見她睡得很晚。他毫不猶豫地相信,她很急切,她已不能像她平時那樣安靜地睡著了。
在他們第二次相遇後的這三天里,男人沒有回到工地。他甚至沒有去想那地方。如果說那工地有過它可利用的時段,現在它已完全被淹沒在過去里了。他一次也沒有再去過林蔭道,他不想知道她是否回那裡去找過他。他用餐完畢之後便遠離賓館去到山谷。他在那裡散步時,想到她也並不感到憂慮。這幾天,湖北面的群山上下了一點雪。
如今該了結了,他們的等待正在結束。他們倆都知道這一點。不過,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切該以什麼樣的方式結束,他們怎樣從那裡面走出來,什麼地點,什麼時間。
他睡得很少。他瘦了,當他照鏡子時,他幾乎再也認不出自己。他這時卻很漂亮。他眼睛下面有很大一圈青紫色的等待痕迹。
第四天過去,等待才算結束。
這一天,湖邊的山谷非常炎熱。頭天晚上她去到飯廳時,穿著打扮都與往常不同。她的頭髮散開了。他在想像中看見她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里;還虛構了她的舉動,她惱怒到極點,卻什麼也沒有把握;還臆造出她如何提前,那大膽勁與男人好有一比。同樣,她還穿了一身新長裙,紅色的。
她就這樣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同他剛才虛構的外形和顏色一模一樣。接著是他們共同的迫不及待,是他的爆炸性動作,是他們倆的勝利。
他明白,他們的等待已經結束了。
時間還早。男人晚飯後走出飯廳,開始在草地上走,走過網球場就是圍繞湖泊的草地。
在第二天之前,忽然又得等些時間。這個時段還拖得怪長。因為應該在第二天:這個期限淹沒了所有別的期限,直到最遙遠的。
男人從他邁步的那條路上看見前面廣闊的土地上布滿了村莊、山巒、草地。他也最後一次看了看工地。工人們已經結束了工作。林蔭道上一片寂寥。如今四堵牆都達到了同一個高度。剩下的活兒就是粉刷成白色。牆已經修好了。
事情必將發生的時限還很遠。男人閒蕩著,夜幕正在降臨。他有充裕的時間回去。他感覺自己的狀況足以讓他非理智地活得很長。
一吃完午餐,她就到吸煙室去坐在他對面。跟昨天一樣,她的頭髮沒有紮起,穿的也是紅色長裙。她坐到他對面,他們互相注視著,是她首先對他笑起來,笑聲很低,很長,不大得體。這可能是一個終於可以毫不激動地沿著全世界的工地圍牆走動的女人驕傲的笑。然而,在這笑聲里卻彷彿有一種令人震驚的庸俗,誰都會試圖克制這樣的庸俗,但一種破壞性的大膽卻讓它流露了出來。她此前所有的笑聲都與這一聲笑毫無共同之處。他回應她的也是類似的一聲笑。
在他們身邊的賓館其他旅客發現這兩人並不認識卻互相笑得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