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就是那種,」道丹太太說,「聞不到臭味兒。拖它時也瞧不見垃圾。」
「還有,」加斯東說,「美國軍隊的硬鋁垃圾箱。那種垃圾箱跟德國垃圾箱一樣,有蓋子,但輕得多。我認為這種垃圾箱最好。」
「你們以為,」道丹太太說道,「那些無賴房客會為我簽名向房東請願嗎?會要求我起碼有一個帶蓋子的垃圾箱嗎?才不會呢!這種事兒,他們太自私自利了!可是,就該各管各的臭屎,各管各的垃圾,這才像話嘛。」
道丹太太生活中最大的事件,讓她最舒心最滿意的事件,就是道政管理處的員工罷工。一般說,加斯東早上一到,總是他第一個向她通報這些事件。
「兩三天後就得幹起來。」加斯東說。
咪咪小姐低下了頭。她不喜歡罷工。罷工讓她恐懼,就像清道夫加斯東雄壯的能力讓她恐懼一樣。
「早該幹了,」道丹太太說道,「這麼說,刮順風了。」
她唱起來:
「順風來了,順風來了……」
於是,對每個房客,道丹太太都要得意揚揚地通報這件事。
「好了,從今兒個晚上開始罷工。」
「罷什麼工?」房客們毫無惡意地問,他們還沒有得到消息。
「嘿,我對你們這麼通報,你們說能罷什麼工?」
罷工這天晚上,房客們或者他們的保姆一個接一個走下樓,經過她的門房小屋,去聖歐拉利街的陰溝孔倒垃圾。道丹太太神氣活現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她領略到片刻的幸福。這話說得不算太過分。
「瞧這一大隊人。簡直是聖體瞻禮。有些人有別的大隊伍,我呢,那就是我的隊伍。」
加斯東到來時,她正在等他,她眼看著人行道上杳無人跡,便怡然自得,心滿意足。
「這麼著,啥事兒也不幹嘍?」加斯東邊問候邊說。
「您說的沒錯。」道丹太太回答道。
「應該好好享受它,」加斯東說,「這就跟青春一樣,長不了。」
他們說話的聲音一直傳到我們這裡,話音響亮的程度隨著他們在大街上佔據的位置而有所不同。道丹太太和咪咪小姐各自站在她們自己的人行道上,清道夫呢,他卻站在大街的中央。前幾批行人並沒有打擾他們,行人的腳步卻彷彿在給他們的話音加標點。在一天當中的這個時辰,聖歐拉利大街屬於他們。道丹太太先抱怨垃圾箱,然後詛咒我們,到最後,儘管不情願,她不得不談談即將出現的天氣情況。清道夫則拿他們生活的倒霉狀態開玩笑。世俗生活的清晨。貧嘴的清晨。這些事情應該講得格外精彩,精彩到敢於毫不臉紅地讓道丹太太自己和清道夫加斯東讀一讀!
當道丹太太和加斯東的閑扯停下來時,六點半左右,自動倒卸垃圾車的轟鳴便取而代之,原來垃圾車已經開到聖歐拉利大街上了。垃圾車每天早晨開過來,一年四季的每天早晨。大部分時間,人們還在睡覺,聽不見它,但有人聽見時,也知道每天都有垃圾車來。大家認為那是每天都必然聽見的聲音,是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但因為習慣中的事物淤塞現象,人們經常聽不見這種聲音。正如人們有時聽不見自己的心跳。也正如在旅行時,在鄉村散步時,間或也聽不見火車的聲音。一輛機車過去,而我們卻在突然間被帶到多輛機車經過的世界。而且還記得起來。世界上還有千千萬萬輛別的機車在某些地方經過,這樣,除了自己,別人也一樣。於是,人們又處在全球的機車世界裡,那裡到處是機車,那些機車朝千萬個方向飛馳,拖著無數的車廂,車廂里擠滿了當代人,他們出差,他們旅行。自動倒卸垃圾車也一樣。垃圾車把我送到我這個世界的垃圾箱王國里,這些垃圾箱里滿是我的同代人丟棄的果皮爛菜和其他殘渣廢物,我的同代人生活著,吃著,吃著,為了保養身體,為了延續生命,儘可能延續生命。他們依照我們大家共同的新陳代謝規律消化著,吸收著,以如此巨大的不屈不撓的毅力,想起來的確很巨大,所以我們共同期望的這種不屈不撓的毅力本身的說服力,就足以與我們最著名的教堂媲美,甚至超過那些教堂。這支異乎尋常的人類咀嚼之歌每天開始唱,每天黎明又由街道的垃圾車重唱,它乃是——管你愛聽不愛聽——無法征服的當代人類有機群體之歌。啊!在垃圾車面前,沒有什麼陌生人,也沒有什麼敵人!在垃圾車那巨大而美麗的大嘴面前,所有的人都一樣;在永恆面前,所有人的肚子都一樣。因為,對垃圾車那張大嘴來說,不存在任何區別。歸根結底,啊,希望我倒霉的五樓的房客,跟我們的塵土一樣,總有一天都要混在一起,同樣,我的排骨也會隨便跟你的排骨相混,扔進那麼可愛的垃圾車獨特的肚子、後邊的肚子里。
有時,也有這樣的情況,清道夫也對天氣的走向發表自己的意見。他的語調說明他已看破紅塵,而且,他的語調不像道丹太太那麼低沉,也沒有她那樣教訓人的味道。儘管清道夫還年輕,有關天氣會怎樣的問題,他卻相信人是註定沒有把握的。
「相信我,人永遠不可能知道天氣會怎樣,誰對天氣都不可能有把握。有時候,一下子就變了。」
加斯東變成了看穿一切的清道夫。
四年前他可是另外一個人。他步履穩健,站姿筆挺,外衣紐扣也總扣得整整齊齊。他儀錶堂堂,自豪而高貴。他站在街道中央,用他那歐石楠大掃帚掃地,動作大氣而端正。頭上的大蓋帽稍向耳邊傾斜,報紙從他的外衣口袋露出來,十分顯眼(他永遠對各種性質的時事了如指掌,他認為這是關乎榮譽的問題),他掃地時那瀟洒,那效率,真可謂至高無上。他掃人行道也從不離開大街中央,連大貨車也不得不繞過他身邊繼續前行。他掃地的技術本身也與眾不同:有時從人行道,有時從車行道,他胳膊一揮,一大掃帚將他掃的一切髒東西甩到街溝里。那一刻,他對他的生存狀態感到如此滿意,我竟向道丹太太打聽,他的清道夫職業是否他的副業,瞧他那樣的自信,他是否某個大人物,甚至是某位權貴,再說,類似的情況也時有發生。然而,道丹太太說,不是,他這輩子從未當過別的什麼,除了聖歐拉利街區的清道夫。
如今,再也不是當年的同一個人了。道丹太太,我,加上所有認識他的人,我們都知道,他已經不愛他的職業。如今,他與所有其他的清道夫沒有什麼兩樣,除了喝三四口白葡萄酒,外加他特有的一種悲哀。他長胖了。每隔兩三個月,道丹太太都要在他那巴黎路政處制服上移動紐扣。談到她那唯一的朋友,她很擔心。
「我原以為,」她說,「那是閱讀弄的。但不光是這個。事情不簡單。」
總而言之,加斯東掃地已開始越來越慢,越來越馬虎。中午前後,道丹太太看著他從大街上走過來,便搖搖頭,表示譴責。他掃了街,但街道仍然跟沒掃時一樣臟。而他自己,也越來越不整潔。他掃完地後,不像過去那樣扛著掃帚,而是將掃帚拖在身後。道丹太太恐怕明白問題的癥結,明白近兩年來加斯東心裡一直在醞釀著什麼。否則,她的擔憂就無法解釋。然而,她很不情願談論這事,她不喜歡談他的情況。
如今,加斯東看上去活像昔日放蕩不羈、尋歡作樂的人。他已麻木不仁。可以這麼說:他見多識廣過頭了。而且我認為,他的毛病就在這裡。的確,這一帶所做的一切,所發生的一切,都有他這個見證人,都有他這個匿名的看客,彷彿就他一個人是觀看一切的真正觀眾。他參與了所有的事件,公眾的或私人的,只要發生在他清掃的大街上。對單單一個人來說,這的確多得過頭了。因此,如今這一帶的居民盡可以去世或者初領聖體,他再也不會因此而激動。他對人間的一切事件再也不感興趣。那些事讓他厭煩。誰臨終也好,誰結婚也好,誰出生也好,他都有自己的看法、自己的哲學觀點,那也許是真正的清道夫觀點和看法。對他來說,初領聖體、結婚、死人,都一成不變地以同樣的方式告終:將鮮花扔進街溝。他則引導鮮花順水流到它們的最終目的地:下水道。他向道丹太太通報說:「七號樓四層,兒子結婚。」然而,他從不走進任何一個樓層,從不進入這些人的家裡,而為了這些樓層里的人,他每天清晨都要將道路掃得乾乾淨淨,讓他們再也看不見他們留在身後的痕迹。對那些人,他只知道他們的姓名,事迹和公眾行為。他從人們的喜事和喪事中只看到精力的消耗,他插手的只是完成最後的行動:清除痕迹。
有一段時間,他也許認為自己可以是另外一種狀況;他認為人們看見他每天完成這份無可指責的工作,會親近他,會設法更好地了解他。也許他因此而抱著希望,認為他的職業適合於滿足他的好奇心,滿足他那了解人們的巨大胃口,而且他可以變成聖歐拉利街區居民的靈魂和良心的清道夫。顯然,他甚至料想自己可以聽到大家對他一個人說知心話,對他這個傻乎乎的人、默默無聞的人,這個沒有特殊個性的清道夫說知心話。可惜呀!人們花不起這個時間。而且大家也沒有太多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