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丹太太 二

「這不,又一個不會難過的人來了。」

於是,在她的懇請下,加斯東停止掃地,加入她們的聊天。這一來,談話便更廣泛了。幾乎每個早晨都會談到他們各自的職務,這些職務蘊涵的有利和不利之處。

「清道夫,起碼那是個職業。」道丹太太先說。

「啥時候都別講自己不知道的事兒,要不,就有可能胡說八道。」加斯東回答說。

加斯東也同樣憎惡他的職業。但他卻再也不為此而憤憤不平,而且與道丹太太相比,他對自己的職業有著更達觀而苦澀的態度。他不說服道丹太太相信他們倆的條件完全相等決不罷休。他對她說,掃來掃去,永遠掃那幾條街,每天早上都重複幹頭天干過的事,這也並不那麼有趣。他還說,他不知道有哪個行當,有哪一個行當像他的行當那樣令人不滿意。

「您對我說說,」道丹太太回答他,「哪樣事不是天天重複干?除非死掉,不是每天都一個樣嗎?」

「那當然,」加斯東說,「但是,我掃完一條街,再一回頭,就看見胖老太太的狗狗安安靜靜在我掃過的人行道上拉屎,而且我還沒權訓他們,那又該怎樣?」

「得把那些狗狗都毒死,」道丹太太大聲說,「我們這裡,倒沒有一個人敢牽狗來,他們很清楚。只要來一個,我就把它毒死!他們沒有狗我都煩死他們了。」

「並非所有的人都像您。」膽怯的咪咪小姐壯著膽子說道。

「不管怎麼說,」道丹太太又說,「清道夫,還是個好行當。狗狗嘛,您不回頭不就得了。」

「那雪呢?」加斯東說,「您考慮過雪嗎?要是半個月里天天夜裡下雪怎麼辦?」

「那倒不是最煩心的事兒,」道丹太太說,「再說,雪對肺有好處。」

而且,一年也差不多就下半個月的雪,她說。在夏天,在春天,他就不會說清道夫不是個好職業。至於她,她就不知道還有什麼比清道夫更好的行當。她說,這個行當最大的好處是,幹活時可以不真幹活,掃地時可以不真掃地,可以邊干邊想別的事。假如不去想自己在幹什麼,清道夫這個行當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她說,在街上就像在自個兒家一樣。

「您只管想您的愛就行,啥也擋不住您。」她說道。

「我就想您,」加斯東說,「您就是我的愛。」

人可以邊掃地邊看,道丹太太說。可以聊天。可以在掃地時知道好多事情,她說道。她有時候會因為加斯東那非同一般的心平氣和而氣沖牛斗,當她理屈詞窮時,她總作出這樣的結論:不管怎麼說,清道夫這個活總是一個職業,而她乾的活卻什麼也不是。她並不作別的解釋,為了說服他,她只一而再再而三地肯定說:「您掃完了地,您就掃完了地。」或者:「街道掃乾淨了,街道也就掃乾淨了。」而她,恰恰相反,她當門房永遠沒個完,哪怕在夜裡,「拉鈴繩」也不給她多點時間做做夢。

「是這樣,」加斯東說,「您嘛,您已經老了,但是那些新婚夫婦呢,拉鈴繩恐怕會打斷他們的好事。」

「別在她面前說這個。」道丹太太一邊樂,一邊指著咪咪小姐說。

「對不起,」加斯東說道,「架不住真是那麼回事兒。」

「那不是個職業,」道丹太太又說,「但那特別讓人受不了,牽涉到垃圾箱,特別特別讓人受不了。」她畢竟沒有進一步發揮這個話題。沒有必要。加斯東理解她。

「說到垃圾箱,」加斯東說,「是那麼回事。您瞧,道丹太太,我們有職業,我們這些人,就像他們說的,沒人賞識。」

「這個嘛,」道丹太太說道,「也是那麼回事兒。」

「比如,」加斯東說道,「就說他們的夜總會吧,他們叫做聖歐拉利夜總會,我每次到那裡都關門了。音樂結束了,其實還有漂亮妞,就穿緊身胸衣。我知道的,也就是,夜裡,撒尿可雄了。夜總會的牆壁就是證明,都是黑的。怪著呢。」

「肯定得撒尿,」道丹太太說,「因為他們整夜都在喝。」

這麼著,清道夫加斯東看見的就是撒尿。加斯東已經提升到這些先生撒尿的水平了。

好哇,加斯東的話匣子打開了。於是,道丹太太帶著自豪看著他,也帶著愛意。加斯東表達準確,與道丹太太有著同樣的天賦。咪咪小姐垂下眼睛。她覺得加斯東所講的一切似乎都在暗示某些多少可以明言的打算,而且這些打算似乎出自於某種危險的心態。咪咪小姐害怕清道夫加斯東。另一方面,此人看見她操持自己的膳宿公寓,孤單單的,那麼熱中,又那麼一絲不苟,那麼心滿意足,那是一種最正當不過的滿意。他雖然目擊了這一切,卻從來沒有被咪咪小姐邀請過,因為沒人去想像她會邀請誰摻和到這種完全建築在謙卑的自滿自足之上的幸福里來,建築在節約和問心無愧之上的幸福里來,為此,他不可能不產生希望看見這種幸福破滅的企圖。也許,這正是清道夫加斯東的企圖,此類企圖乃是他的天性和他長期的職業訓練造成的。如果說加斯東每天都跟咪咪小姐聊天,他可從沒有親眼見過她的膳宿公寓,因為除了道丹太太的門房小屋,他從沒有看見過他每天清晨掃地時在門前走過的大樓內部。他唯一可能得到的機會——闖入,比如說,咪咪小姐家,最終侵犯那滿意的殿堂的機會——那就是某一天在咪咪小姐的膳宿公寓發生一起,比如說,什麼悲慘事件。而且,並非任何一起悲慘事件,而是一起巨大的悲慘事件,大到可能引來一幫司法窺淫癖者、一幫警察、監察員、調查員,還有——為了給混亂和缺少第一時間的監督火上澆油——好奇的人們、鄰居以及(為什麼不呢?)清道夫。透過他的話語,咪咪小姐顯然已經看穿了加斯東懷抱的慾望的性質。於是,從一開始,她自然就成了道丹太太和清道夫加斯東喜歡的玩具。而他們倆呢,從另一方面說,又給她的生活提供了分享自由、大膽、冒險場景的唯一機會。她充分感受到,這兩人在讓她冒險,冒藝術的險,對她來說,他倆就是電影、閱讀、戲劇,所有她過去一直拒絕的東西。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咪咪小姐永遠禁不住聆聽道丹太太與清道夫加斯東談話的原由,儘管他們無邊無際的不滿,和他們的表達方式一直讓她發抖。

「假如根據撒尿來判斷,」加斯東繼續說道,「那一定喝得很雄。」

「撒尿,所以就喝唄。」道丹太太說。

「那讓我想起了一件事,」加斯東說,「一個哲學家說過同樣的話:『我思,故我在。』」

「如果說不出更好的話,他最好住嘴。」道丹太太說。

「說這句話的是笛卡兒。」清道夫說道。

道丹太太樂了。

「啥卡?說起卡,我知道有食品卡。」

「暫且說吧,」加斯東說,「那對我們啥好處都沒有。」

「這個嘛,」道丹太太說,「我真不曉得啥對我們有好處。四樓有個作家,沒讓我得啥好處。他可是全樓最髒的。」

「不能一概而論。」咪咪小姐大著膽說道。

「是咱街區願意這樣,」加斯東說道,「這裡所有的人多多少少都是些哲學家。」

「好像是,」道丹太太說,「但那有啥相干?是哲家就不洗屁股啦?」

「有相干,」加斯東說,「不過,解釋起來道理深著呢。」

「您太誇張了。」咪咪小姐又壯著膽說。

「照這麼說,如果我不洗屁股,是因為我也是哲家嘍?」

「誰都沾點哲家的邊,」加斯東說,「就這個道理深。」

「這麼著,我也是哲家。」道丹太太樂呵呵地說。

「為啥?您不洗屁股嗎?」加斯東問道。

「哲家不哲家吧,對咱都沒啥好處。」道丹太太又說。

「這個嘛,」加斯東也說,「倒真是那麼回事兒。」

「就憑他們那聰明勁兒,」道丹太太又說,「他們最好找出點啥東西來取消垃圾箱。您愛怎麼說怎麼說,反正那玩意兒不該存在。」

「在美國,各家都有自己的私人垃圾箱。除了大罐頭盒,啥都可以扔進去。你們瞧,在法國,新修的大樓也都有私人垃圾箱,連廉租房都有。」

「我太老了,」道丹太太說,「現代大樓里,需要的是很年輕的門房。她們年輕,啥也甭干。我呢,我老了……可是,不去美國找,也可以找到點啥。」

她在解釋她的想法。她呀,她希望每條街道的道旁都有專門的陰溝孔,每天晚上,人人都得在那裡倒垃圾。「這能教會他們,」她補充說。她沒有說明「這能教會他們」是什麼意思。也不必說明,加斯東理解她。她想取消的,是垃圾箱和陰溝之間的中間環節,也就是不具名的垃圾箱;垃圾箱只有變成公用的、混合的,只有失去它們的個體特色才讓人受不了。清道夫理解她,因為他的職業跟她的一樣,之所以存在,是由於人們一路走一路扔垃圾,他們走到哪裡扔到哪裡,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跟狗沒啥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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