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上樹的日子 十七

「不可能。」

「為什麼?為什麼明天就走?您原說一個月……」

「到此為止。我只能這樣做。假如我留下來……我會死。」

「死?」

「是的。」

她的語調斬釘截鐵。瑪塞爾明白了,她不再堅持,邊哭邊開始撤去餐具。母親仔細審視著她,就像剛才在令人愉快的夜總會裡一樣。

「不應該時時刻刻都那麼哭,」她對瑪塞爾說,「您得稍微控制一下情緒。我這一輩子沒少哭……總之,我是想說,起碼該跟所有的人一樣……哭於事無補。哭泣甚至沒有一般人說的那種好處。」

「對,夫人。」瑪塞爾抽泣著說。

「必須忘記這個:您本來可能會有一個母親,總之,我的意思是說,試試忘記這點。人不能這樣生活,這像什麼?老遺憾自己沒有過母親。這不正常。」

「那是因為看見了您,夫人。」瑪塞爾還在抽泣。

母親再仔細端詳她,她哭著,又高又壯,卻一直在哭泣,又一次用充滿誘惑的眼睛哭泣。

「再說,您現在已經太大了,不應該有這樣的遺憾。」她像對待孩子那樣對瑪塞爾說。

「我知道,」瑪塞爾說道,「但我毫無辦法。」

母親說話的聲音變得遙遠:

「我並不是對您說,從沒有過母親,這事不令人悲傷,不是的,但,不管怎麼說……還有那麼多更令人悲傷的事,那麼多,您要知道就好了。您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是的,夫人。」

「我的意思是,您會有幸知道……沒錯,而且也會因為知道而絕望。」

「是的,夫人。」

「但願我能為你們抱這個希望,我的孩子。」

母親接著又用一種聊天的輕鬆語氣補充說:

「您瞧,我之所以走,是因為我留在這裡有點四不像……算什麼呢。」

「別這麼說。」瑪塞爾懇求道。

「要這麼說。就是四不像。生了些孩子,四不像,毫無意義。毫無意義。您不能想像無意義到了什麼程度,簡直讓您頭暈。我不是說有孩子……而是說曾經有過孩子……」

在這些話的重壓下,瑪塞爾逃到廚房去了。

「四不像,」母親繼續一個人說下去,「假如我留下來,他只能殺掉我,可憐的孩子。而我也只能理解他。」

她忘了,她感到口渴,再叫瑪塞爾。

「瞧我又渴了,」她嘆氣說,「我要喝水。」

瑪塞爾給她拿來一杯水,她一口氣喝光了。她隨即獃獃地等著她兒子回來。瑪塞爾跑到遠離她的地方哭泣,仍然在廚房裡。母親一個人待著,忘記了自己,長時間地審視著她所在的這個房間,她兒子居住的房間。在白天她一點不看好這個房間,現在,她從各個方面審視著它,帶著深深的驚訝。她深知,這是一個她永遠擺脫不了的情景。母愛一直在使她驚訝,而且會永遠使她驚訝。然而,這一次的驚訝,儘管毫無意義,她也適應了。她突然感到心煩,瞌睡。她站起來,走到廚房前,瑪塞爾正坐在那裡,獨自在燈光下哭泣呢。她停下片刻。她們倆互相端詳著。

「也許您可以換換職業。」母親說道。

「太晚了,夫人。」瑪塞爾停止哭泣。

母親思索著,垂下眼睛。

「您肯定?」

「沒有先例。」

「我什麼也幫不了您。幫不了您,也幫不了別的任何人。我為此感到非常遺憾。我太累了。」

她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兒子回來時,瑪塞爾還在廚房裡。她眼睛紅紅的,但已經不再哭泣。他走到飯廳里,離她遠遠的,躺到長沙發上。他母親大概睡著了。還不到四點,對那些不習慣在夜裡睡覺的人來說,這一夜還是太長了。由於母親的緣故,他們倆離開夜總會比平時早得多。

因此,在這一夜,兒子感到無所事事。瑪塞爾來了。

「走開!」他說,「走開!」

「但我已經不哭了,」瑪塞爾說,「我困了。」

「明天你就走人。這一次,鐵板釘釘。」

她脫衣服,將長沙發打開。兒子站起來,沒有抗議。

「過了一定的鐘點,」他說,「我就一點瞌睡都沒了,就好像我此後可以不睡覺似的。」

「也許是因為太熱愛生活了吧。」瑪塞爾親切地說。

他們再也不說話了。兒子在房間里繞圈子。母親的房間里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她在睡覺,」他悄聲說,「肯定,她在睡覺。」

「那麼勞累……在她這樣的年紀。」瑪塞爾在半睡半醒中喃喃說道。

她也睡著了。沒有別的景觀,沒有別的事情可看,在夜裡這樣的時刻,他看著她翻身,沉沒在遺忘里。緊接著,她那恬不知恥的呼呼聲便響了起來,而她那慣常的不雅的睡眠也擾亂了他不眠時狂野的寂寞感。他走到窗前,打開窗戶,呼吸著大街上黑黢黢的涼爽空氣。剛凌晨四點,在他母親醒來之前,他還可以支配大約三個小時的自由時間。他關上窗,坐下來,拿出他的皮夾子,打開,數數錢,再把皮夾子合上。他的錢不夠。他試圖忘記,便點上香煙,但只抽了兩口便失掉了興趣,掐滅了香煙,突然哭起來。他竭盡全力試圖忍住哭泣,但沒有做到。眼淚像脫韁的野馬從他體內迸發出來,振動了他全身。瑪塞爾沒有動彈。母親的房間里也沒有動靜,他不幸的警報並沒有打破沉寂。他哭著,雙手蒙住嘴巴以免被人聽見。他沒有被人聽見。他的悲傷屬於小孩子願望受阻時那種幼稚的悲傷,所以格外極端,完全喪失理智。他邊哭邊走到廚房,把自己關在裡面,用水龍頭的冷水長時間洗著臉。這讓他冷靜。他從童年時代就有了自卑感,直到如今也還沒有任何東西使他擺脫這種感受:人可以無緣無故感到不幸,他想,無緣無故。他母親的房間一直沒有亮燈,一直很安靜。他的母親是死了還是睡著了,那成天上樹窺視小鳥的永不倦怠者的母親。他回到飯廳。鳥兒把你們引到老遠,直到他自己選擇的生活中這些寂寥的夜晚。他不再哭泣,然而,在他那顆心的位置上跳動的已是一塊又黑又硬的石頭。在他那石頭一樣的不幸中一直散發著瑪塞爾睡眠的肉感的味道。明天,趕她出門,趕她出門,他想,現在,我就一個人。他走近壁爐,照照鏡子。他不知道拿自己的身體怎麼辦。他急不可耐的心情已經平服下去,但在絕望中,他只能忍受站立的姿勢。他甚至無法尋求到一個敵人:他母親在睡覺,酒後睡覺,因而無辜。因此,他真不知道這一夜如何處置自己,這時,他突然發覺那十七隻金手鐲躺在壁爐上,那是他母親晚飯後忘在那裡的,她忘了它們是因為她喝酒太多,人太老邁,太溺愛他。他又坐了下來。再站起來,再看看那些首飾,無用的首飾。他隨即再坐下。然後看看手錶。然後下了決心。他在十七隻手鐲中取了兩隻,放在自己的衣兜里,再等片刻。需要一點時間了解自己剛乾了什麼,或者起碼使自己師出有名。但他沒有做到。或許因為這是他有生以來可能幹的最壞的事。但是,他還未能肯定。他尤其不能肯定,因為一種久遠而輪廓模糊的、為他辯解的理由在他靈魂深處冒了出來。那是我母親,他想,那是我母親,我又那麼不幸,那是天生來理解我的不幸的母親,她說得對,我們兄弟姐妹都一樣,甚至最優秀的和我都一樣。他悄悄走出公寓,懷揣著金子,走上去蒙巴拿斯的道路。

「偷來的,不錯,但被偷的人是我母親,七十八歲,對,完全不必擔心。」他對賭博俱樂部專管這類不正當買賣的夥計說道。

「我什麼也沒有問你。為什麼說這個?」

「我就是這樣。啥都可以干,但從不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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