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上樹的日子 十四

「不行,不行!」她叫道,「夠了。」

他給她倒了一點酒。她喝酒,灑了幾滴酒在胸前。啊!別,他想,感到震驚。他連忙用手絹擦擦。看見他這樣的動作,母親陡然息怒。

「大伙兒在樹上找到你,」她嘆著氣說,「你正在掏鳥窩……」

「媽媽。」

我希望她滾蛋,他想,再也受不了啦,再也受不了啦,再也受不了啦。

「成天,直到夜裡……」

他拿起香檳酒瓶,給她斟了一滿杯,但這一次,她不想喝了。

「我們該回家了。再過十分鐘我們就走。別再想那些事了。」

「成天,待在高枝頭上,大家叫你,叫你,你卻不答應。成天價……」

「沒錯,在樹上,我也想起來了。但沒有必要再想那些事了。」

在他也回憶起那些事的那一刻,母親又想起了別的事,而且也不再那麼傷心了。

「瞧,在某種意義上,我倒並不討厭這點……別人都那麼用功,只有你,你老在樹上,這點倒不讓我煩心,反而改變了我,就這麼回事兒……」

「而且,」兒子親切地說,「別的孩子都很成功,只有我,總而言之,六分之一……」

她做出反感到極點的表情。

「別跟我談他們,啊!千萬別跟我談這個……」

「至少。」

「你不可能理解。」

瑪塞爾靠在酒吧的門上,正在窺伺機會,準備回到他們身邊,邊擦眼淚邊回到母親那裡。有人來請她跳舞。她溫順地跟他走了。母親瞥見了她,對她笑笑。

「於是,我對自己說:『我要把這一個培養成生意人。』我當時喜歡這個,做生意。那麼你,你喜歡嗎,喜歡做生意嗎?」

「單就這個而言,我認為我喜歡。」

他準備作出各種讓步。

「你瞧,我早就知道。但那已經吹了。我一直沒能買過來……一家飯店,沒錯,說老實話……你明不明白我想說什麼?定價,三個菜,不能再多,套餐,沒有點菜的菜單。每禮拜一隻有一個菜。一份高質量的腌酸菜,漂亮的肉菜搭配,很燙。你懂嗎?」

兒子俯下身去,微笑著親親她。

「我明白。我們馬上回家,吃我們的腌酸菜。別難過。」

兩個美國女人走了進來。他開始貪婪地盯著她們看。她們沒有人陪。母親什麼也沒有發覺,還在繼續說:

「點菜菜單,那是個錯誤。為什麼那麼多東西?難道人們的口味有那麼多的不同?不,不對。那是個年代久遠的錯誤,是偏見。所有的人在大體上是一致的,只要……」

他兒子對她做手勢說他該去跳舞了。

「還有一次,最後一次,跳完咱們就走。」他走了。

「只要好好乾,講誠信,所有的人都一致同意。」

這段話一說完,她一下子又沉入了夢鄉。她的頭搖擺一陣,然後一動不動,垂在胸前。人人都在微笑著看她,或被感動,或被逗樂。老闆等著這支舞跳完,叫住她兒子。

「她不能像這麼睡覺……我的夜總會,它像什麼樣子啦?」

兒子臉色變得蒼白,他握緊拳頭。

「她這是在不聲不響給你那兩瓶酩悅香檳喝倒彩呢。」

「你應該理解我,」老闆試圖笑一笑,「理解我,雅哥……」

「我不願意,想想吧。」

他走到母親身邊,輕輕叫她。她驀地醒來,朝周圍看看,十分吃驚。

「我們馬上回家,來,媽媽。」

「但願別人能原諒我,」她唉聲嘆氣地喃喃說道,「我從那麼老遠的地方來。」

他幫她穿上外衣。睡覺讓她很怕冷。

「我隨時感到冷,感到餓。」

「咱一回家就吃剩下的腌酸菜,所有剩下的東西。我也餓了。」

「好的。」

瑪塞爾已經離開了她的舞伴。雅克的憤怒讓她害怕。她站在他倆面前,等待著。

「你也來吧。」雅克說道。

他們倆去換衣裳。在他們離開的短暫時間裡,母親使出她剩下的全部力氣和瞌睡作鬥爭。她做到了,顯得還算得體。當他們倆走回來時,老闆跑了過來,手上拿著賬單。母親很親切地歡迎他。

「我睡著了,我很抱歉,但我趕了六個小時的路來這裡看我的兒子。」

「唉!」老闆回應道。

他把賬單遞過去。母親戴上眼鏡看賬單。她感到極其驚訝,便抬頭看看老闆,再看看賬單。她顯然不知道該怎麼想,便把賬單遞給兒子,讓他給自己念。

「五千法郎。」兒子說道,好不心煩。

母親再拿過賬單,把它放到桌上,動作很有把握,很堅決,彷彿她再也不願聽見人們談起這件事。老闆微笑著,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母親摘下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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