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發抖的手抓起香檳酒瓶,給自己斟酒,將酒灑在了桌布上。瑪塞爾並沒有在意。
「我一回想起那令人討厭的工廠,我一個人在那裡,同那八十個工人一起待在裡面,他們那麼隨便,那麼放肆……」
「每隔一天。我每次都像一條狗一樣回來。」瑪塞爾又說。
「還有那座房子,它也是孤零零的,上了鎖,再也派不了用場……孤零零的……」
瑪塞爾為自己的命運稍感寬慰。
「您也是,您在生活中也特別孤獨。」她說道。
然而,母親正一個勁想她自己的心事。瑪塞爾一邊哭泣,一邊拿起雅克的酒杯給自己斟酒。母親不由自主地把她的酒杯也遞過去,瑪塞爾也給她斟了酒。
「其實,跟我一樣孤獨。那也不算理由,因為我在干我現在乾的,跟我一樣孤獨。」
「成天上樹,就好像世界上只有那個,只有鳥兒似的……」
她凝視著他,他又開始跳舞了,她看見他因為她正在擔憂。這讓她更加感到懊惱。
「除了這個,為人還不好,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是好人,隨便哪個人……甚至最懶惰的人……他竟每隔一天把這個姑娘趕走一次,就這樣,沒什麼理由,就因為他人不好。」
瑪塞爾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她小心翼翼地反對說:
「我不認為是那樣,是他為人不好,還不如說,他也許和別人不完全一樣……」
母親搖手,她很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他小時候也許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但如今,您瞧瞧他。」
她把兒子指給她看。瑪塞爾忽然笑起來,笑得滿足而開懷。母親也笑了,她仍然指著兒子繼續說:
「任何類型的人都不是獨一無二的,不存在這樣的人……可是您瞧瞧他,您瞧瞧他……」
完了,兒子再一次這麼想。
「是這麼回事。」瑪塞爾說,她相信了,彷彿這一切足以寬慰她似的。
她們倆又喝了點香檳酒。接著,母親又開始琢磨瑪塞爾的命運。
「您瞧,」她說道,「在那座住宅里,或者不如說在那個工廠里,我哪怕再孤獨十倍,嘿,我也永遠不會叫您去那裡。」
瑪塞爾在預防危險。
「再也別想這個了!」她格外溫柔地勸母親說。
然而,母親卻收不住口。
「就是那樣。永遠不會。瞧我變成了什麼樣子。」
「我懇求您,別再想它了。」
母親還在慪氣。
「臨終時,我哪怕孤獨得像條狗,我也不會對任何人再提去我那裡的事!」
瑪塞爾又哭開了。
「可為什麼,為什麼老對我說這事?」
母親再拍桌子。
「照這麼說,我就沒有權利老說這些事兒了?」
舞曲停下來。兒子沒有花時間去送他陪舞的那位女顧客,他朝他母親這邊走過來。他抓住母親的雙肩。
「不要再喝酒了,媽媽。」
他搖晃著瑪塞爾的胳膊:
「你瘋了嗎,讓她喝成這個樣子?」
母親傷心了,她讓自己的兒子來作證。
「我再也不想知道任何事情,任何事情。我喜歡跟那個工廠在一起,有什麼好說三道四的?」
「誰?」兒子有點生氣。
「瑪塞爾。」母親說話時用手指指著瑪塞爾。
「我早就料到了。馬上給我走人!」
「馬上。」瑪塞爾唉聲嘆氣地說。
她走了。母親竟沒有發覺。雅克坐到母親的對面。
「我是個幸福的女人!」母親叫道——有幾個顧客朝她轉過身來,「我喜歡跟那個工廠在一起。我來這裡,是照規定辦事,因為我覺得,我的職責就是來看我的兒子,再做做根本做不到的事……再沒有別的,職責,但我的心還留在那邊。」
她試圖再為自己斟香檳酒,但兒子從她手上把酒瓶拿回來。
「別喝了,媽媽。」
母親震怒,她讓全舞廳的人給她作證,但強勁的銅管爵士樂音壓住了她的聲音。
「跑了九百公里來到這裡……為三代人幹活……倒沒有權利喝酒?」
「媽媽!」
他試圖抓住她的手,但她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