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太老了,你不能理解。」母親低聲嘆著氣說。
她用抱歉的神氣朝他微微一笑,這種抱歉彷彿已被時間壓縮成了一種遙遠的記憶。他俯身拿起她一隻手。
「我並不是有意變成這樣,」他喃喃說道,「這又像我二十歲那年一樣。我還不明白自己出了什麼事。」
「我知道。但沒有必要為這個感到悲哀。」
他朝她更低地俯下身去。
「我不能工作。」
面對如此真切的心裡話,母愛又像初生他時那樣強烈地震撼著她。她什麼也沒有回答。
「我永遠也不能工作。」
「不過,我的兒子,」但她說話時已失去了信心,「不過,那是金子,那是需要賺的金子。」
「即使去了,過兩天我也會走。我好像處在邊緣,屬於開玩笑的一族。我做什麼事都成不了。我缺一點什麼東西。」
「別這麼想,我的小兒子,別傷心。」
「我不大清楚是什麼,但我缺了點東西,這是肯定的。」
「你什麼都不缺。只不過……」
「什麼?」
「你當時在睡覺,你當時一直在睡覺。你不願上學。你在睡覺。」
「不,這不能解釋一切,不,肯定在我身上發生了別的什麼。」
「別的什麼就是我,不是別的,就是我,是我聽任你睡覺。你不願上學,我就由著你,我聽任你睡覺。」
「噢!我想起來了,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
他竟然還在笑,在他這樣的年紀,想到那樣的睡眠。
「假如沒有人叫醒他們,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都會那樣睡覺而不去上學。我……我,我當時就沒有叫醒你。」
「不對,你叫醒我了,不對。我還記得你是怎樣叫醒我的,你對我說……」
「不,不是那麼回事。另外五個,我叫醒了,你,沒有。你,每天,我都沒能叫醒。」
她垂下眼皮,很莊重的樣子,以念令人痛苦的警句的語調說:
「我當時真正寧願你睡覺。」
她摘下眼鏡,聽任一種死亡一樣明顯的疲乏侵蝕全身。
「我突然感覺有點疲乏,是坐飛機……」
「但我既然對你說過,我想起來你是怎樣叫醒我的,你對我說……」
「不。常發生這樣的情況,五個孩子里,突然有一個,為什麼?有一個沒有叫醒。這是很大的不幸。」
他還想回答,但她什麼也不願聽。不過,他還在嘗試。
「你是叫醒我了,但我沒有去上學,卻去掏鳥窩。」
「不,不對。我對你的一切都太了解……而且只了解你的一切。我當時沒有叫醒你。」
「喝點香檳酒。」
「這麼說,你曾經相信,生活就是這樣。」
「喝吧。」
他給她斟酒,把酒杯遞給她。她喝酒。他又充滿希望。
「你瞧,當我看別人時,」他用平常同她聊天的口吻說,「比如,看我那些哥哥時,嘿!我不理解,我認為他們在浪費時間。」
母親朝她的兒子俯下身子,她經受著愛的煎熬,眼神里洋溢著火辣辣的激情。
「但那是一回事,我的小傢伙,是不折不扣的一回事。你會怎麼想呢?比如說我,假如我工作,那是因為我喜歡工作。歸根結底,那是一回事……工作……不工作……只要一開始,只要養成了習慣就行。你一開始干……一個禮拜之後就能做到……問題是……」
「聽其自然吧,媽媽。」
「對。我原本想說的問題,就是不要想得太多,如此而已。」
她再把自己的身子往後一靠,又一下子感到疲憊不堪。
「要那樣,就沒有必要為此而後悔。」她說。
他抓住她的雙肩,笑了。
「你瞧瞧我,我看上去很不幸嗎?」
「其餘的事嘛……無關緊要。」
「我不想讓你太難受。」
她不回答,她在思索。
「必須把工廠賣掉,盡量賣個好價錢。你們把錢分了。從此再也不談此事。」
「如果我得到那個廠,我一夜就把它輸光。最好還是賣掉它。」
「對,你說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