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上樹的日子 十

「這是為了讓我高興,我知道。」

他沒有回答。

「不,不……」她嘆著氣說,「你不明白。那不是她們的錯,是我……對我來說,事實是……是他們在幹活……」她用雙手遮住臉,以掩蓋她的煩惱,「是他們像粗人一樣幹活……」

她語不成聲,竟變得嗚嗚咽咽。

「而你,我的小兒子,你卻啥也不幹……」

他抓住她的手,用教訓的口吻親切地說:

「真傻。為什麼想到我?像我這樣的人,不完全值得一提……總之,我的意思是,不,值得一提,當然……但也不是在社會上。」

她注視著他,仍舊懷疑著。他在微笑。

「我是身不由己,」她嘆口氣說,「我幹什麼都充滿惡意。顯然是因為我變得太老,太老了……誰知道那是從哪裡來的?我再也沒有力氣同這樣的感情作鬥爭……我什麼都沒有了。」她攤開雙手,把手朝他伸過去,「沒有好心腸,沒有道德……什麼也沒有。再給我一點香檳酒,給吧。」

「不能喝得太多,媽媽。」

「但酒讓我舒服點,我的小兒子。」

「那倒是。」他說話時垂下了眼睛。

有幾個顧客已經走了。還有兩對舞伴在跳舞,他們緊緊摟抱著,慾火中燒,忘記了周圍的世界。老闆又開始搖調酒器。兒子一直盤算著給她提個意見,他在猶豫,但最後還是說了。

「你呀,不管怎麼說,你戴的手鐲實在太多了。」他笑著說道。

母親也笑了,她看看自己的胳膊,很感動。

「你這麼認為?」

「簡直就是櫥窗,很顯然。」

「那把它們怎麼辦?」

「你把它們好好放到柜子里,鎖上柜子,再也別想它們。」

「那我別活了!」母親嘆著氣說,「那都是錢帶來的東西呀。」

「必須試試,媽媽。」

兒子如此堅持,這倒著實讓她吃驚。

「你真的這麼想?」

「真的。兩隻胳膊戴十七隻手鐲,四不像。」

「哈!哈!」母親笑道,「多麼不幸!」

「我原想問你別的事情,假如你能對我說的話。我想問你,為什麼你那麼眷戀那個工廠?」

母親把身子蜷縮起來,她閉上眼。

「我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這工廠。」她說。

她摸摸自己的胳膊,像在摸什麼賤價的商品。

「什麼也沒有了,」她又說,「沒有孩子,沒有頭髮。你瞧瞧我這胳膊……什麼都沒有,除了這工廠。」

「不管怎麼說,這輩子過得不怎麼樣。」但兒子不再聽下去了。

「我一想事,我又會看見你們,我想到你們當時正在家裡睡覺,每個角落都有……在綠色帘子遮蔭的地方,你還記得嗎……當時我正在哭泣,因為我欠了好多債。你們在那裡,我呢,在哭泣。」

「我記得。我夜裡起床撒尿,我發現你正在黑黢黢的地方哭泣。有一次,我當時八歲,你竟問我怎麼解脫。」

「唉!奶水充足,壯得像牛,我卻在哭泣……我現在再也不哭了。我本來也想對你說這個,我發誓永遠不再為任何事情哭泣,任何事情,你聽見了嗎?不為任何事情哭泣。我這輩子一直那麼傻,這是對我這傻勁兒的懲罰。」

「你說得對,可是,你瞧,我得去請那個女人,她在那裡,在樂隊的右邊。」

「我讓你厭煩了。」母親嘆口氣說。

「不,不是的,媽媽,但我的工作,就是跳舞。」

母親看看那個女人。她很美,而且正在注視她的兒子。他們倆跳起舞來。老闆看見母親單獨坐在那裡,便走到她的桌旁,問她梅爾巴好不好吃。

「挺好。」母親說道,她剛發現瑪塞爾還一直在與那同一個顧客跳舞。

「那姑娘跳得不錯。」她說。

「唉!」老闆嘆了口氣。

瑪塞爾邊跳舞邊朝母親微笑,卻對她的舞伴很冷淡。老闆也對她笑笑,但他的笑是非常職業化的。而雅克跳舞的模樣卻跟剛才不一樣了,他兩眼低垂,鼓起來的嘴流露出悲哀和厭惡。那女顧客很招他喜愛,但他竭力不表現出來。母親很明白,她把興趣轉到瑪塞爾身上。

「她笑起來畢竟很漂亮。」她說道。

「唉!」老闆仍舊嘆了口氣,想尋求看法一致的人真是枉費心機。

母親對瑪塞爾表示鼓勵:她親切地朝她點點頭,微微笑著。雅哥的老媽真是太老了,老闆想,她啥也猜不出來。很顯然,她已經忘記了瑪塞爾是什麼人,她還以為瑪塞爾跳舞只為了好玩呢!再說,誰也可能搞錯。瑪塞爾微笑著,非常注意母親,注意她那麼興緻勃勃地看她跳舞。她在舞伴的懷裡,終於能無拘無束地為自己一個人享受一次母親。老闆有點掃興,又回到吧台去了。別的顧客陸續到來。那是個禮拜六的晚上,來的客人不少。人們走進來會馬上看見這位滿手臂金飾的老太太,儘管老闆給她指定的位子很隱蔽,她仍然引人注目。他們都面帶微笑,詢問著她怎麼會,她為什麼會坐在那樣一個地方。有人把她的情況告訴了詢問的人,但母親並沒有看見他們的驚異表情,因為她正全身心地注意觀看著瑪塞爾跳舞。她在舞廳朦朧的燈光里顯得非常蒼白。她那雙在沉重的金鐲子壓迫下的手臂在黑色的長裙上對比強烈地突顯出來。

瑪塞爾在吧台的門後消失了。音樂從沒有間歇,而舞伴們也從不停止跳舞,他們一直互相緊緊依偎著。由於瑪塞爾沒有再回來,母親有點想她,她模糊地問自己,瑪塞爾究竟幹什麼去了,她對自己提這個問題時並無誠意,她其實有所意料,因為她已經有點醉了,而且又已老邁,此刻也並非注重道德之人。這時,只有那女顧客走了。因此兒子回來看他的母親。

「如果你願意,」她對兒子說,「咱們可以再要一瓶酩悅香檳。」

兒子忙不迭從桌邊給老闆打了一個互相領會的手勢,替她要了一瓶。老闆跑過來開了瓶新酒,給老太太斟了一杯。她一喝完酒便宣布:

「我餓了。」

「不行,」兒子說道,「你今天吃了那麼些東西,不能再吃了。餓只是你的一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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