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啰!」兒子回答。
「喝點香檳酒嗎,兒子?」
「可以,我不怨誰,聽我說,這一切都怪我。」
「一切,什麼一切?」她問。她的眼睛明亮清澈。他消除了疑慮,再一次感到減輕了在母子關係中欠下的巨額債務。但他又有一丁點想哭的願望,跟上午一樣。
「假如你們必須馬上開始工作,」母親說,「我想我不應該妨礙你們,但我又很願意和你們倆一起喝一杯香檳酒,孩子們。」
「不喝也不行呀。」兒子說。
「哦!是的,同您一道喝香檳酒,」瑪塞爾說,「您要是知道……」
「知道什麼,小姐?」
「您要是知道,我們曉得您在這裡,在這個大廳里,我們有多麼高興。」
母親又戴上眼鏡看瑪塞爾,此前她一直忘記了這麼做。瑪塞爾袒胸露肩,施了那麼重的脂粉,幾乎認不出她了。她美麗而年輕,還算年輕吧。母親摘下眼鏡,她明白了在此之前她沒有留意去了解的事,在這個新發現的影響之下,她的臉猛然紅了起來:她明白了瑪塞爾自十六歲從岩洞里出來飽受飢餓煎熬之後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這樣的回顧使她的心承載著巨大的憐憫之情。
「這梅爾巴來得好慢呀!」她說。
瑪塞爾起身去吧台,她把這事告訴了老闆,老闆說梅爾巴快到了,她便在那裡等。
「她人挺好。」母親說道。
「那不算什麼。」兒子說話時用手往空中甩了一下。
「我原來並不了解。」
「那也沒什麼要緊,」兒子說話時垂下眼睛,「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她,對我來說不算什麼。要是談別的,那我會更自如,我。」
「我的兒子,你瞧,一喝香檳酒,我又感到疲倦了。」
「你這次旅行都是為了看我。」
母親顯然沒有聽見。三個也穿著無尾晚禮服的黑人樂手來到一個檯子上,他們調試著樂器的音準,一個薩克斯風,一套打擊樂器,一隻小號。母親又戴上眼鏡,好奇地審視著他們。有兩對舞伴來到舞池。樂隊奏一支探戈舞曲。瑪塞爾端著梅爾巴回來了,他們便立即開始吃起來,他們是在沉默中品嘗餐後點心的,他們已經習慣這樣的沉默。母親一直戴著眼鏡,無拘無束地微笑著,視線時而停在她的盤子上,時而停在黑人樂手身上。一對舞伴起身去跳舞。吧台的一個顧客連忙跟過來邀請瑪塞爾。他一出現,瑪塞爾便乖乖地跟著他走,還沒有來得及吃完她那杯梅爾巴。
「她連梅爾巴都沒有吃完。」母親抱怨說。
「讓她去吧,她今天吃得夠多的。」
「真奇怪,」母親說話時注視著兒子,「就好像你對她吃的東西感到惋惜似的。」
「我向來如此。人們一吃東西,我就感到惋惜,我可惜他們吃的東西。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你這人本來就不善良。」
「我不善良。我不善良,因為當我偶爾想善良時,我馬上就為這個想法感到可惜。有時我真心誠意給她帶回來一塊牛排,她隨即吃起來,我一看見她吃,我就感到可惜……我感到可惜,怎麼對你說呢?挺心酸的。」
「沒錯,你竟會這樣,這的確很奇怪……」母親仔細觀察這個兒子,試圖在他身上看出自己的血脈,「而我呢,當有人吃東西時,我不能說隨便哪個人,我就高興。」
「當她吃牛排時,就好像全世界都再沒有牛排吃了似的。我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喜歡看人家吃東西,這並不能說明什麼,也不能說明是好人或別的,啥意思也沒有。或許是因為曾經有過孩子,如此而已。」
她竭力讓自己看上去令人安心,然而他,兒子,他卻一向喜歡迅速概括一切,彷彿時間在催促他這麼做。
「我從不希望任何人好,從不。我很惡。」
母親的眼神變得悲哀,充滿絕望的親情。
「真的,你不希望任何人好……我想起來了……有些時候我也問自己,你是從哪裡來到我這裡的……」
「我時不時也有過希望人好的情況,情不自禁,注意,但事後,得,又後悔了。」
「可是,一般說,你父親和我自己……我不是說現在……我們還是比較善良的,我覺得是這樣。」她邊回憶邊說。
「別想方設法去理解了。」兒子笑笑,因為他已開始擔心他們談話的走向。
「但兒孫們,一個個來到世上,年代長著呢,」她嘆著氣說道,「年代好長。每個人身後都有一大群子孫……哎呀呀!多麼不幸……我希望你給我一點香檳酒。瞧,我又想起我廠子里那些人了。我一想到他們就好像要嘔吐。」
他把杯底剩下的酒小心地倒在她酒杯里。
「好像要嘔吐。一想到他們,我就沒好心腸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喝酒。他沒有說話,卻仔細觀察著大廳,看看有沒有哪個女人應該由他接待。
「但你並不那麼惡,不,」母親又說,「最主要的,是你自己願意成惡人,純粹的惡人,就像你做什麼事都想徹底一樣,願意成為不折不扣的惡人,就這麼回事……」
「也許吧,」他笑笑,「算了,別談了。」
「但你的內心深處並沒有絲毫壞的東西,一點也沒有,這我知道。對我來說,完全是另一回事。你明白,我呀,現在的情況是,我什麼也不想知道。不想了解任何事情,」她做了一個了結一切的手勢,「也別跟我講任何麻煩事。當他們的老婆來找他們,比如說,戴著漂亮的首飾,金首飾,跟我花六十年才配得到的金首飾一樣的首飾,好,我就想殺了她們……而且我並不對自己掩飾這點,我對自己這麼說……」
「臭娘們兒。」
母親戛然而止,她再一次受到這個兒子的蒙蔽。
「你為什麼這麼說?」
他有點驚嚇,彷彿從夢中醒來。
「我不知道。因為我是壞人吧。」
母親仍然懷疑。
「那畢竟不是她們的錯。」
「那倒是,那不是她們的錯。你瞧我多麼……」他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