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上樹的日子 八

「今天晚上我們不吃飯,」兒子說,「臨走前我們大吃了一頓,吃了多少東西呀!」

他的堅持沒有逃過老闆的眼睛。老闆陪母親來到一張桌子旁邊,果然是一個角落。

「這樣,夫人,您可以欣賞表演,又不會受到煩擾。」

「總可以來一份餐後點心吧,行嗎?跟香檳酒一道上?」母親問道。

「你想要就要,」兒子說,帶著盡量顯得自然的莊重和自豪,這樣的莊重和自豪是他在那樣的生存狀態下很少有機會顯露的。

「來些梅爾巴 ,相信我,你會讚不絕口的。」

老闆在笑。雅克和瑪塞爾告訴她說,他們得去穿衣服。母親很吃驚,但沒有說什麼。

「他們必須穿晚禮服。」老闆解釋說。

「我知道。」

但她什麼也不知道。她的眼睛老老實實說明了這點。在老闆的眼裡閃過幾分尷尬,他寧願回到吧台去搗碎冰塊,以便做冰鎮酩悅香檳。他沖吧台後的門大聲點了香檳,還有梅爾巴。兩個顧客坐在凳子上邊喝馬提尼邊玩骰子,他也去招呼他們。母親孤零零坐在那裡,仔細觀察著,在這麼多陌生人面前,驚異和恐懼使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老闆想:我的上帝,她多麼老邁,雅哥的媽媽。他也有過一個母親,一個西班牙女人,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在剎那間回顧了他一生中的那段經歷,他覺得兩個母親很相似。他端著香檳朝她走去。

「我會很安靜的,」她對他說,「什麼也別擔心。」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我的上帝,她多麼老邁,雅哥的媽媽!老闆還在想。母親脫掉她短小的黑色上衣,然後轉身將上衣放在椅子的後背上,動作顯出她又細心又節約。在她活動時,她手臂上戴的金首飾光芒四射,還有她手指上的鑽石。老闆忘記了自己的母親。

「我有五年沒有看見我的孩子了,我必須看到他。假如有人奇怪我來到這裡,您可以把這情況告訴他,也就一次……」

「可是,夫人,您光臨夜總會應該說使我備感榮耀……我一定要說實情,您是我們的夥伴雅克的母親。」

「是這樣,」她在猶豫,「是這麼回事……人到我這樣的年紀,您知道,對事物的理解只能半通不通,甚至可以說只能看見事物的一半……您可以對他們說,比如,您不知道我是誰,我就這樣進來了……您不能對您的所有顧客負責……不過,歸根結底,如果您認為說實情更好,您就說實情。在這兒坐一會吧,坐在我身邊,先生。」

老闆坐下,又害怕又膩煩,眼睛盯住手鐲和戒指看,也有些許驚奇。

「我不會老留住您,先生。只待一會兒。我本來就想問您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我的兒子了,我並不確切知道……他究竟能在您這裡幹什麼。近幾年我非常擔心,想知道我是否有權利管我孩子們的事情,因為有那麼多孩子,他們都到了擺脫監管的年齡。所以,如果不想回答,您可以不回答我的問題。」

老闆斟了兩杯香檳酒,自己喝起來,母親也喝,而且點燃一根香煙。

「他在我這裡才工作了半個月。」他說道。

他眼睛裡流露出有罪的神色。母親卻沒有看見。

「母子之間能談的事情不是很多,請原諒我。我這方面只出於好奇,沒有別的。」

她說話的聲音很低,而且她已停止了微笑。她的眼睛也幾乎變得黯淡了。一股憐憫之情掠過老闆那顆業已變得乖戾的心。

「您知道,關於我兒子的話,我什麼都可以聽。」

老闆將手鐲拋在了腦後。

「我明白,」他說道,「雅克人很好,但是……他不太嚴肅。」

母親抬起手臂,彷彿在保衛什麼。

「我想問您的不是這個。」她嘆著氣說。

他伸出手,放在母親的金鐲子上。

「雅哥乾的事叫不出名字。」

她把他的手拿開,喝一口香檳酒,垂下眼睛。

「我謝謝您對我說了些話,先生。」

「說了一切,同時什麼也沒說……」

母親聽他講話時留著神而又假裝懶得留神,但她卻並不願意看著說話的人。

「他迎接顧客,他跳舞,總之,活兒不重。」

他思維枯竭,便道歉說他不能談得更多。

「但幹嗎道歉呢,」母親說,「我已經知道了我原想知道的事。」

她笑了笑,顯得很高傲,又問:

「像我兒子這樣的人,在所有這類地方都有嗎?」

「都有。」

「這是一個職業,跟別的職業一樣,怎麼搞的,這職業竟沒有名稱,真奇怪。」

「名稱並不能說明什麼。」

「只不過有名稱更方便些,我只就這個意義說,只就這個意義。」

老闆好像為了安慰她,改變了話題。

「您的首飾很漂亮。」

母親抬起胳膊,想起來了,她看看自己的首飾。

「唉,太重了,」她嘆口氣說道,「我很富有,沒錯,我把所有的首飾都戴上了。我有一家工廠。八十個工人。我真不知道我不在他們究竟會幹什麼。我真不願再想這事兒了。請給我一點香檳酒。」

「噢!那是主子的眼睛,尖著呢,我也這樣,這也是我的原則,任何東西都不能代替主子的眼睛。」他給她斟上酒,相當吃驚。

母親喝香檳酒,把酒杯放到桌上,用筋疲力盡的聲音說道:

「都這麼說,但歸根結底還得信任。」

他們兩人都在想同樣的事。老闆窘住了,他再也不說話,思想又回到他快節奏的生活里。再說,顧客在這時已開始進入大廳,他表示抱歉之後轉身回到他的吧台里。母親獨自待在那裡,直到兒子和瑪塞爾出現的時刻,他們分別穿上了無尾常禮服和晚禮服。兒子第一眼是看他的母親。她正戴上眼鏡看他們。老闆總算抽時間觀察了他們片刻,隨即把他們拋在了腦後,只顧搖他的調酒器。兒子和瑪塞爾默默地坐到母親的桌子旁邊。母親感到她兒子仍然挺漂亮,但他們一來到,並坐到她身邊,她就把眼鏡摘了下來,放到包里。因為她看見兒子顯得很羞愧,便不再看他。正是他顯得羞愧這一點讓她感到痛苦。她感到痛苦,同時也驚嘆不已,因為在他當著母親的面感到的羞愧中呈現出一種無限美妙的青春活力,因為在他那一身跟過去一樣透明的晚禮服中,她終於完全找回了自己的兒子。她從遙遠的過去,從越來越不清醒的頭腦里追問自己,是什麼東西為她如此這般保護了兒子,在這樣一批人當中保護了他,她發現自己很幸運。

「你穿這身禮服挺合適。」她說道。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