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你,你不願談論這些事……那麼,給我談點你們在那個小小的令人愉快的夜總會都幹些什麼?」
「我們迎接來客,請他們進去,請他們喝最貴的東西。那叫做營造氣氛。」
「我明白了。這麼說,每天晚上我都得一個人在這裡等你們回家啦?」
「除非放棄這家夜總會,」瑪塞爾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事兒我已經考慮過了,」兒子說,「你可以和我們一道去那兒。」
「就憑我這副模樣,對不起,小姐,人家見了我可能得逃跑……注意了,在某種意義上,這倒不讓我討厭。就我過去這段生活而言,我缺少的正是這東西,我從來沒有空閑時間走進這類去處。哎呀,我還感覺冷。」
「我去給你弄一個熱水袋,不管你願意不願意。」兒子說道。
「找這樣一個工作需要什麼條件?」母親問道。
「英俊小夥子,」瑪塞爾說,「口才好,就這些。」
「他本來可以做那麼多事,」母親沉思著說道,「他熱愛鐵路到了瘋狂的程度……在他整個童年,他在哪兒都愛畫火車、機車後面的煤水車、火車頭……你還記得嗎?」
「記得,」正從廚房走出來的兒子答道,「是的,那是一種病。」
「為此,我自然而然想到讓他投考綜合工科學校 。」
「我明白。」瑪塞爾說。
「後來,喀嚓,他十五歲時,突然沒人能管他了,他再也不聽別人談任何事情,談火車也不行,談什麼都不行。咱們或許可以吃一丁點什麼東西?今天縫補這麼多抹布夠了,小姐。」
完了!兒子又這麼想。她得死在這個吃上。
「不行,」兒子溫和地說,「不行。」
「就吃一口。但如果你們不餓,我就該怨我自己……唉,我那些手下人……再過一個半鐘頭,工廠就該關門了。我讓人安了一個小汽笛……嗚嗚……我一想到那裡……」
「你一定堅持不了一個月。水開了。我去給你找熱水袋。別想那些手下人了。」
「我自己呢,」瑪塞爾說道,「我是在共和國廣場被人在一個長凳上撿來的。我那時才六個月,而且是冬天,我幾乎凍僵了。有人把我送到公共救濟事業局,雅克對您談到過這事。我在那裡待到十三歲。他們便把我送到一個車間學做花邊。我在那裡學了一年,有好幾個老闆,一年以後,因為我沒學到本事……」
「誰要求你說什麼啦?」兒子問,他正拿著熱水袋走回來。
「沒人要求,」母親說,「但既然她開始說了,就應該說完。」
「我織花邊實在太笨,這麼著,他們便把我送到奧弗涅幾個農夫家。我在那裡放牛,我仍然啥也沒學到,不過在那裡還挺不錯,吃得好,我就長身體了,空氣好,肯定能發育,再說,那家的主婦人挺不錯。想不到有一天,我也弄不清楚我中了什麼邪,偷了她五個法郎,那是聖誕節前一天,我現在已經搞不清我當時想要啥了。她發現了,哭了一陣,因為跟我處了兩年,畢竟對我有了點感情。後來她把我做的事告訴了她丈夫,她丈夫便給公共救濟事業局寫了封長信,還把信念給我聽。他在信里說,會偷蛋,就會偷牛,我的惡劣本性已經浮出水面等等,他認為應該提醒他們注意。而我呢,且慢,回救濟局,永遠別想,寧可死——請注意,其實在那裡並不比在別處差,但問題是,關在那裡不自由,您不可能知道——那天夜裡,我帶著小包袱逃走了,最後來到克萊蒙國家公路上的一個岩洞里。就這樣。」
「把你的熱水袋放到腳下。」
「後來呢,可憐的小傢伙?」
「後來嘛,就沒什麼意思了,」兒子說,「你想來一片麵包嗎?」
「我很想吃一片麵包,也很想聽她講下去。」
「你繼續講,」兒子說,「但得講快點。」
「我在那個岩洞里整整等了三天三夜,我害怕那些嚇人的條子,我心想,他們準會在全區里到處找我……三天沒有吃飯。喝水,還行,所幸還有一股小泉水,在岩洞盡裡邊,也算是運氣吧。但過了三天,我畢竟餓了,餓得太厲害,便走出了岩洞,坐在洞口。就這樣。」
「我們要不要去買那張床?」兒子問道。
「一旦坐在洞口又怎麼樣了呢?」
「有一個人打那兒走過。我這才開始自己的生活。」
「您乞討了嗎?」
「您要這麼說也可以。」瑪塞爾猶豫了一下說。
「那張床?」
「我們就去買,這主意不錯。」母親說,「不管您做了什麼,小姐,我也會做同樣的事。貧窮、飢餓迫使您做的一切,我都能理解,一切,真的,我個人的理解力正在於此。您和我們一起去選床,出主意,三個人並不算多。」
瑪塞爾去梳頭。母親在安樂椅里往後一仰,笑起來。
「真的,說起我得換床這事兒……哈哈!……你想想,就我擁有的幾百萬,我的床綳每天夜裡在我的後背下邊劈劈啪啪響……哈哈!……」
瑪塞爾聽見他們說話,覺得他倆的笑聲很相似,她把這種感覺說出來了。
「一家人,老是這樣,笑起來聲音一樣。」
「這麼說,那床在你背上劈劈啪啪?」
「每天夜裡,多的一根彈簧,砰……哈哈!……我對自己說,你以後要死在上面的床,你去巴黎看你兒子時,一定得買一張……一個想法,跟別的想法一樣……」
「你呀,你活得到一百歲,還要多點……哈哈!……」
母親又變得嚴肅,她俯下身。
「你現在知道了……可以賺錢的事,可以賺大錢的事。」她悄聲說。
我在我母親面前死定了,兒子想。
「我已經離不開巴黎了。」
「巴黎?當你感覺到錢進來了,進來了……各個柜子里滿是錢,利潤每天都在增長,每天,明白嗎?簡直就是磨房的水……你就不會厭煩任何東西。」
「就像你現在這樣。」
「我過去也這樣,但是誰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因為我那時窮。人都一樣,都是錢鑄的人,只要開始賺錢,就什麼都行。」
他猶豫一下,還是說了,為了不對她說謊,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