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同治帝親裁國政,一年以內,倒也不敢怠忽,悉心辦理。只是性格剛強,頗與慈禧太后相似。慈禧太后雖已歸政,遇有軍國大事,仍著內監密行查探,探悉以後,即傳同治帝訓飭,責他如何不來稟白。偏這同治帝也是倔強,自思母后既已歸政,為什麼還來干涉?母后要他稟報,他卻越加隱瞞,因此母子之間,反生意見。獨慈安太后靜養深宮,凡事不去過問,且當同治帝進謁時候,總是和容愉色,並沒有一毫怒意。同治帝因她和藹可親,所以時去省視,反把本生母后,撇諸腦後。慈禧太后愈滋不悅,有時且把皇后傳入宮內,叫她從中勸諫。皇后雖是唯唯遵命,心中恰與皇帝意旨相合。花前月下,私語喁喁,竟將太后所說的言語,和盤托出,反激動皇帝懊惱。背後言語,總有疏虞,傳到慈禧太后耳中,索性遷怒皇后,銜恨切骨。皇后死了。
同治帝亦很是懊悵。內侍文喜、桂寶等,想替主子解憂,多方迎合,便慫恿同治帝,重建圓明園。這條計畫,正中同治帝下懷,自然准奏,即飭總管內務府擇日興工。諭中大旨卻說是備兩宮皇太后燕憩之用,所以資頤養,遂孝思,其實暗中用意,看官自能明白,不煩小子絮述。含蓄語,尤耐意味。惟恭親王奕訢,留心大局,暗想國家財政,支絀得很,如何興辦土木?便進諫同治帝,請他中阻。同治帝一番高興,被這老頭兒出來絮聒,心中很不自在。那奕訢反嘮嘮叨叨,把古今以來的君德,如何勤,如何儉,說個不休,惹得同治帝暴躁起來,便道:「修造圓明園,無非為兩宮頤養起見。我記得孟子說過:『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恭王要把古訓規勸,所以同治帝也引古語回駁。現擬造個小園子,還不好算得養親,皇叔反說有許多窒礙,我卻不信。」奕訢還想再諫,同治帝怒形於色,拂袖起身,踱入裡邊去了,奕訢只得退出。
冤冤相湊,奕訢退出宮門,他兒子載澂,卻入宮來見同治帝,原來載澂曾在宏德殿伴讀,自小與同治帝相狎,到同治帝親政,退朝餘暇,常令載澂自由入宮,談笑解悶。這日載澂求見,內侍即入內奏聞,偏偏同治帝不令進謁。載澂莫名其妙,仍舊照往時玩笑的樣子,說道:「皇上平日,非常豁達,為什麼今天擺起架子來?」說畢,揚長而去。內侍未免多事,竟將載澂的說話,一一奏明。同治帝大怒道:「他的老子,剛來饒舌,不料他又來胡鬧。他說我擺架子,我就擺與他看。」便宣召軍機大臣大學士文祥進見,文祥奉旨趨入,同治帝道:「恭王奕訢,對朕無禮,他兒子載澂,更加不法,朕意將他父子賜死,叫你進來擬旨。」文祥不聽猶可,聽了此諭,連忙跪下,只是磕頭。同治帝道:「你做什麼?」文祥道:「恭、恭親王奕、奕訢,勤勞素著,就使他犯了罪,也求皇恩特赦!」同治帝冷笑道:「朕曉得了!你等都是他的黨羽,所以事事回護。」文祥又磕了幾個頭,隨答道:「奴才不、不敢。」同治帝又道:「賜死太重,革爵便了。」文祥到此,不敢違旨,只好草草擬就,捧呈御覽。同治帝閱畢,點了點頭,便道:「你將這稿底取去,明日就照此頒布罷!」文祥領旨退出,也不回府,一直跑到恭王邸中,密報恭王。恭王也是著急,忙邀幾個知己商議。三個縫皮匠,比個諸葛亮,一面由文祥飛稟慈禧太后,一面由御史沈淮、姚百川出頭,擬定奏摺,內稱:「聖上飭造圓明園,頤養聖母,實是以孝治天下之盛德,但圓明園被焚毀後,一切景緻,盡付銷沉,不如三海名勝,近在宮掖,飭工修築,易於觀成」等語。巧於措詞。折才擬就,文祥已自宮中出來,回報恭王。據說:「草定諭旨,已由西太后取去,諒可擱置。」恭王才稍稍放心,次日沈、姚兩御史,又把奏摺呈上,同治帝閱到『易於觀成』一語,方有些回心轉意,當命內閣擬詔,即日宣佈道:
前降旨諭令總管內務府大臣,將圓明園工程,擇要興工,原以備兩宮皇太后燕憩,用資頤養而遂孝思。本年開工後,聞工程浩大,非剋期所能蕆功,現在物力艱難,經費支絀,軍務未甚平安,各省時有偏災,朕仰體慈懷,不欲以土木之工,重勞民力,所有圓明園一切工程,均著即行停止,俟將來邊境乂安,庫款充裕,再行興修。因念三海近在宮掖,殿宇完固,量加修理,工作不致過繁。著該管大臣查勘三海地方,酌度情形,將如何修葺之處,奏請辦理!欽此。
過了數日,同治帝視朝,巧值恭王奕訢,隨班朝見,由同治帝瞧著,翎頂依然照舊,不由的詫異起來。退朝後,立召文祥入見,問前次諭旨,已將奕訢革去親王,何故翎頂照常?文祥無可辯說,只推在西太后一人身上。奏稱:「聖母聞知,飭收成命,所以恭王爺爵銜照舊。」同治帝怒道:「朕既親政,你等須遵朕諭旨,難道知有母后,不知有朕么?」隨將文祥斥罵一頓,叱令滾出,立刻提起硃筆,寫了數行,令內侍張示王大臣道:
傳諭在廷諸王大臣等,朕自去歲正月二十六日親政以來,每逢召對恭親王時,語言之間,諸多失儀,著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郡王,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並革去載澂貝勒郡王銜,以示薄懲。
這諭才行宣布,不到數時。西太后處,已由奕訢、文祥二人,進去泣訴。當蒙西太后勸慰,令他退出,即傳同治帝入內,嚴詞訓責,令給還恭王父子爵銜。氣得同治帝啞口無言,只好出命內閣,於次日再行降旨道:
朕奉慈安端裕康慶皇太后、慈禧端祐康頤皇太后懿旨,昨經降旨將恭親王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郡王,並載澂革去貝勒郡王銜,在恭親王於召對時,言語失儀,原為咎有應得,惟念該親王自輔政以來,不無勞勛足錄,著加恩賞還親王,世襲罔替。載澂貝勒郡王銜,一併賞還。該親王仰體朝廷訓誡之意,嗣後益加儆慎,宏濟艱難,用副委任!欽此。
自有這番手續,同治帝連日怏怏。文喜、桂寶二人,又想出法子,導同治帝微行,為這一著,要把十三年的青春皇帝,斷送在他兩人手中了。宵小可畏。
京師內南城一帶,向是娼寮聚居的地方,酒地花天,金吾不禁。同治帝聽了文喜、桂寶的說話,帶了兩人,微服出遊,到了秦樓楚館,嘗試溫柔滋味,與宮中大不相同。滿眼嬌娃,個個妖艷,眉挑目語,無非賣弄風騷,淺透輕顰,隨處生人憐惜。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燈紅酒綠,玉軟香溫。既而玉山半頹,海棠欲睡,羅襦半解,薌澤先融,衣扣輕鬆,柔情慾醉。描不盡的媚態,說不完的綢繆,倒鳳顛鸞,為問漢宮誰似?尤雲殢雨,錯疑神女相逢。從此巫峰遍歷,帝澤皆春,願此生長老是鄉,除斯地都非樂境。春光漏泄,諫草上呈,當時內務府中,有一個忠心為主的滿員,名叫桂慶,因帝少年好色,恐不永年,請將蠱惑的內侍,一併驅逐。至若禍首罪魁,應立誅無赦。且請皇太后保護聖躬,毋令沉溺。真是語語剴切,言言沉摯。有此諫官,還是滿廷餘澤。同治帝原是厭聞,西太后恰也不懌。西太后是何用心?想是左袒內監的緣故。桂慶即辭職回籍。以道事君,不可則止,桂慶頗有古大臣風度。嗣是同治帝每夕出遊,追歡取樂,到了次晨,王大臣齊集朝房,御駕尚未返闕。恭親王以下,統已聞知,因鑒前時圓明園事情,不敢犯顏直諫,只暗中略報西太后,西太后恰也訓戒數次。嗣因同治帝置諸不聞,忤了慈容,索性任他遊盪,惟朝廷大事,叫恭親王等格外留心。同治帝越加愜意,適西太后四旬萬壽,總算在宮中住了兩天,照例慶賀。
是年沒甚要政,只與中國通商的日本國,有小田縣民,及琉球國漁人,航行海外,遇風漂至台灣,被生番劫殺,日本遣使詰責,清廷答稱生番列在化外,向未過問。明明台灣百姓,如何說是化外?日本遂派中將西鄉從道,率兵至台,攻擊生番。閩省船政大臣沈葆楨,及藩司潘蔚,往台查辦,又說台灣系中國屬地,日本不得稱兵。語多矛盾,煞是可笑!西鄉從道哪裡肯允,且言琉球是他保護國,所有被殺的漁人,統要中國賠償。葆楨遂函商直督李鴻章,令奏撥十三營,赴台防邊。日本見台防漸固,又遣專使大久保利通至京,與總理衙門交涉。當由英使威妥瑪居間調停,令中國出撫恤銀十萬兩,軍費賠款銀四十萬兩,才算了事,日兵乃退出台灣。其實琉球亦是中國藩屬,並非日本保護國,清廷辦理外交的大員,單叫台灣沒有日兵,便是僥倖萬分,哪裡還要去問琉球?琉球已失去了。
同治帝一意尋花,連什麼台灣,什麼琉球,一概不管。朝朝暮暮,我我卿卿,不意樂極悲生,受了淫毒,起初還可支持,延到十月,連頭面上都發現出來。宮廷裡面,盛稱皇上生了天花,真也奇怪。御醫未識受病的緣由,只將不痛不癢的藥味,搪塞過去,庸醫殺人。因此蘊毒愈深,受病癒重。十一月初,御體竟不能動彈,冬至祀天,遣醇親王奕譞恭代行禮,所有內外各衙門章奏,都呈兩宮皇太后披覽裁定。王大臣等,總道是皇上染了痘症,沒有什麼厲害,況且年未弱冠,血氣方剛,也不至禁受不起,大家不過循例請安,斷不料變生意外,帝疾竟至大漸,到十二月初五日,崩於養心殿東暖閣。慈禧太后飛調李鴻章淮軍入都,自己與慈安太后,同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