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回 御駕南巡名園駐蹕 王師西討叛酋遭擒

卻說孝賢后崩逝後,已是小祥,乾隆帝至梓宮前親奠一回。奠畢,慈寧宮傳到懿旨,宣召乾隆帝進宮。到太后前請過了安,太后道:「現在皇后去世,已滿一年,六宮不可無主,須選立一人方好。」乾隆帝嘿然不答。其將誰語?太后道:「宮內妃嬪,哪一個最稱你意?」乾隆帝道:「妃嬪雖多,沒一個能及富察,奈何?」富察二字,含糊得妙。太后道:「我看嫻貴妃那拉氏,人頗端淑,不妨升她為後。」乾隆帝沉吟半晌,便道:「但憑聖母主裁!」太后道:「這也要你自己願意。」乾隆帝平日頗盡孝道,至此也不欲違逆母命,沒奈何答了一個「願」字。退出慈寧宮,又輾轉思想了一番,想什麼?乃於次日下旨,冊封嫻妃那拉氏為皇貴妃,攝六宮事。那拉氏不即立後,乾隆帝之意可知。直到孝賢皇后二周年,尚未冊立正宮,經太后再三催促,方立那拉氏為皇后。參商之兆,已萌於此。此時鄂爾泰已死,張廷玉亦因老乞歸,鄂、張二人,本受世宗遺旨,身後俱得配享太廟,嗣因鄂、張各存黨見,朝官依附門戶,互相攻訐,事為乾隆帝所聞,心滋不悅。廷玉乞歸時,又堅請身後配享,觸忤龍顏,嚴旨詰責,追繳恩賜物件,革去伯爵,並不令配享。硬要做滿族奴才,致觸主怒,何苦何苦!廷玉驚慌得了不得,後來一病身亡,總算乾隆帝優待老成,仍令配享太廟,廷玉好瞑目了。這是後話。

乾隆帝因宮廷中事,都未愜意,不免煩惱,便想到別處閒遊,借作排遣。十五年春季,奉了皇太后,巡幸五台山,秋季又奉皇太后臨幸嵩岳,兩處遊玩,仍不見有什麼消遣的地方。他想外省的景緻,還不及一圓明園,就時常到圓明園散悶。這日,在園中閑逛,起初是天氣陰沉,不甚覺得炎熱,到了午後,雲開見日,遍地陽光,掌蓋的忘攜御蓋,被乾隆帝大加申斥,忽隨從中有人說道:「典守者不得辭其責。」乾隆帝便問道:「誰人說話?」那人便跪倒磕頭。乾隆帝見他唇紅齒白,是一個美貌的少年,隨問道:「你是何人?」那人稟道:「奴才名和珅,是滿洲官學生,現蒙恩充當鑾儀衛差役,恭奉御輿。」乾隆帝道:「你是官學生,充這舁輿的差使,未免委屈,朕拔你充個別樣差使,可好么?」和珅感激的了不得,便磕了九聲響頭,朗聲道:「謝萬歲萬萬歲天恩!」和珅初蒙主知,已極意貢諛,望而知為妄臣。乾隆帝便令他跟住身後,有問必答,句句稱旨,引得龍心大開,回到宮中,竟命他作宮中總管。這和珅驟膺寵眷,打疊精神,伺候顏色,乾隆帝想著什麼,不待聖旨下頒,他已暗中覺察,十成中總管八九成,因此愈加寵任,乾隆帝竟日夜少他不得。後人說他是彌子瑕一流人物,小子無從搜得確據,不敢妄說。

只乾隆帝素愛冶遊,得了和珅以後,越加先意承志,說起南邊風景,很是繁華。乾隆帝道:「朕亦想去游幸一次,只慮南北迢遙,要勞動宮民,花費許多金錢,所以未決。」和珅道:「聖祖皇帝六次南巡,臣民並沒有多少怨咨,反都稱頌聖祖功德。古來聖君,莫如堯舜。《尚書·舜典》上,也說五載一巡狩,可見巡幸是古今盛典,先聖后聖,道本同揆,難道當今萬歲,反行不得么?況且國庫充盈,海內殷富,就使費了些金銀,亦屬何妨。」乾隆帝生平,最喜仿效聖祖,又最喜學著堯舜,聽了和珅一番言語,正中下懷,自來英主多願愛民,後來亦多被小人導壞,漢武、唐玄與清高宗皆此類也。便道:「你真是朕的知己!」遂降旨預備南巡。和珅討差,督造龍舟,建得窮工奇巧,備極奢華,把康、雍兩朝省下的庫儲,任情揮霍,好像用水一般;和珅從中得了數十萬好處,乾隆帝還獎他辦事幹練,升他做了侍郎。這叫做升官發財。和珅復飛咨各省督撫,趕修行宮,督撫連忙募工修築,又把水陸各道,一律疏通,準備巡幸。乾隆十六年春正月,乾隆帝奉皇太后啟鑾,宮中挑選了幾個妃嬪,作為陪侍,皇后獨沒福隨游,伉儷之情可想。外面除留守人等,盡令扈從,儀仗車馬,說不勝說,數不勝數。開路先鋒,便是新任侍郎和珅,御駕所經,督撫以下,盡行跪接,一切供奉,統由和珅監視。和珅說好,乾隆帝定也說好,和珅說不好,乾隆帝定也說不好。督撫大員,都乞和珅代為周旋,因此私下饋遺,以千萬計。

兩宮舍陸登舟,駕著龍船,沿運河南下,由直隸到山東,從前已經遊歷,沒甚可玩,只在濟寧州耽擱一日。由山東到江蘇,六朝金粉,本是有名,乾隆帝為此而來,自然要多留幾天。揚州住了好幾日,蘇州又住了好幾日,所有名勝的地方,無不遊覽。蘇杭水道最便,復自蘇州直達杭州,浙省督撫,料知乾隆帝性愛山水,在西湖建築行宮,格外軒敞。兩宮到了此地,游遍六橋三竺,果覺得湖山秀美,逾越尋常。乾隆帝非常喜悅,不是題詩,就是寫碑;有時腦筋笨滯,命左右詞臣捉刀,並召試諸生謝墉等,賞給舉人,授內閣中書。又親祭錢塘江,渡江祭禹陵,復回至觀潮樓閱兵。

忽報海寧陳閣老,遣子接駕,乾隆帝奇異起來,還是太后叫他臨幸一番,太后應已覺著了。遂自杭州至海寧。此時陳閣老聞御駕將到,把安瀾園內,裝潢得華麗萬分,陳府外面的大道,整治得平坦如鏡,隨率領族中有職男子,到埠頭恭候。隔了數時,遙見龍舟徐徐駛至,泊了岸,便排班跪接,奉旨叫免。陳閣老等候兩宮上岸登輿,方謝恩而起,恭引至家。陳老夫人,亦帶了命婦,在大門外跪迎,兩宮又傳旨叫免,乃起導兩宮入安瀾園,下輿升坐。接駕的一班男婦,復先後按次叩首。兩宮命陳閣老夫婦,列坐兩旁,陳閣老夫婦又是謝恩。餘外男婦等奉旨退出。於是獻茶的獻茶,奉酒的奉酒,把陳家忙個不了。幸虧隨從的人,有一半扈蹕入園,有一半仍留住舟中,所以園內不致擁擠。兩宮命陳閣老夫婦侍宴,隨從的文武百官,宮娥彩女,亦分高下內外,列席飲酒,大約有一二百席,山南海北的珍味,沒一樣不採列,並有戲班女樂侑宴。這一番款待,不知費了多少金錢。只乾隆帝御容,很有點像陳閣老,陳老太太有時恰偷覷御容,似乎有些驚疑的樣子。究竟乾隆帝天亶聰明,口中雖是不言,心中恰是詫異。酒闌席散,奉了太后,與陳閣老夫婦,到園中遊玩一周,回入正廳。乾隆帝諭陳閣老夫婦道:「這園頗覺精緻,朕奉太后到此,擬在此駐蹕數天。但你們兩位老人家,年力將衰,不必拘禮,否則朕反過意不去,只好立刻啟行了。」陳閣老忙回道:「兩宮聖駕,不嫌褻陋,肯在此駐蹕數日,那是格外加恩,臣謹遵旨!」皇帝到了家裡,陳閣老以為光寵,我說實是晦氣。太后亦諭道:「此處伺候的人很多,你兩老夫婦,可以隨便疏散,不必時時候著。」閣老夫婦謝恩暫退。

是夕,乾隆帝召和珅密議,說起席間情況,囑和珅密察。和珅奉旨,屏去左右,獨自一人在園間踱來踱去,假作步月賞花的情形。更深夜靜,四無人聲,和珅不知不覺,走到園門相近,仍不聞有什麼消息,正想轉身回至寢室,忽見園角門房內,露出燈光一點,裡面還有唧唧噥噥的聲音,便輕輕的掩至門外,只聽裡面有人說道:「皇上的御容,很像我們的老爺,真是奇怪。」接連又有一人道:「你們年紀輕輕,哪裡曉得這種故事?」前時說話的人又問道:「你老人家既曉得故事,何不說與我們一聽。」和珅側著耳朵,要聽他對答,不料下文竟爾停住,只有一陣咳嗽聲,咯痰聲,不肯直敘,這是文中波瀾。不免等得焦躁起來。虧得裡面又在催問,那時又聞得答語道:「我跟老爺已數十年,前在北京時,太太生了一位哥兒,被現今皇太后得知,要抱去瞧瞧,我們老爺只得應允,誰料抱了出來,變男為女,太太不依,要老爺立去掉轉,老爺硬說不便,將錯就錯的過去。現在這個皇上,恐怕就是掉換的哥兒呢。」這兩句話,送入和珅耳中,暗把頭點了數點。忽聽裡面又有人說道:「你這老總管亦太粗莽,恐怕外面有人竊聽。」和珅不待聽畢,已三腳兩步的走了。路中碰著巡夜的侍衛,錯疑和珅是賊,的確是個民賊。細認乃是和大人,想上前問安,和珅連忙搖手,匆匆的趨回寢室。睡了一覺,已是天明,急起身至兩宮處請安。乾隆帝忙問道:「有消息么?」和珅道:「略有一點消息,但恐未必確實。」乾隆帝道:「無論確與不確,且說與朕聽!」和珅道:「這個消息,奴才不敢奏聞。」乾隆帝問他緣故,和珅答稱:「關係甚大,倘或妄奏,罪至凌遲。」乾隆帝道:「朕恕你罪,你可說了。」和珅終不敢說,乾隆帝懊惱起來,便道:「你若不說,難道朕不能叫你死么?」和珅跪下道:「聖上恕奴才萬死,奴才應即奏聞,但求聖上包涵方好!」乾隆帝點了點頭,和珅便將老園丁的言語,述了一遍。乾隆帝吃了一驚,慢慢道:「這種無稽之言,不足為憑。」聰明人語。和珅道:「奴才原說未確,所以求聖上恕罪!」乾隆帝道:「算了,不必再說了。」忽報陳閣老進來請安,乾隆帝忙叫免禮,並傳旨今日啟鑾,還是陳閣老懇請駐蹕數天,因再住了三日,奉太后迴鑾,陳閣老等遵禮恭送,不消細說。

兩宮仍回到蘇州,復至江寧,登鐘山,祭孝陵,泛秦淮河,登閱江樓,又召試諸生蔣雍等五人,並進士孫夢逵,同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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