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迷路飛進來的。」
站在角落的由香里擔心地對我說。
順著由香里的視線看過去,有一隻紋黃蝶,就像在陵園裡看到的那隻。母親伸出雙手,追著那隻蝴蝶在房間里徘徊。蝴蝶像是要躲母親似的,在天花板的角落飛舞著。
「從陵園一路跟過來的吧……」
母親的眼神有些哀傷,但又閃爍著不尋常的光芒,讓人覺得她正在看著我們看不到的什麼。我只想趕快結束這不自在的時間,走向檐廊,打開了面向庭院的窗子。
「不要開,說不定是純平。」
母親用尖銳的口吻說。
「喂……媽……」
我已經無話可說了。
「純平……」
母親邊這麼呢喃,邊又開始追逐蝴蝶。我被她認真的模樣所迫,不得不關上開了一半的窗子。換上睡衣的淳史從浴室出來,站在走廊看著母親那模樣。父親察覺到騷動,也從診室出來了。
看到母親失魂落魄的樣子,父親與其說是擔心,不如說是生氣了。
「快把它趕出去。」
父親對著我揮動他手中的報紙。我做不了主,只能佇立在窗前。母親追逐著蝴蝶,經過我的眼前。
「別鬧了,丟人現眼。」父親站在走廊冷冷地說。
「媽,冷靜點……」
我這麼喚她,她嘴裡說著「可是……」,眼神緊追著蝴蝶不放。在房間角落飛舞的蝴蝶,輕輕划過母親伸出來的指尖,改變軌道,從起居室的日光燈下飛過。那一瞬間,蝴蝶的翅膀亮起鮮艷的黃色光芒。然後蝴蝶搖搖晃晃地飛過茶几上方,停在佛龕前大哥遺照的相框上面,收起翅膀休息。我像是目睹奇蹟似的,一股說不上來的奇妙感情湧上心頭。
「你看……果然是純平。」
母親小聲地說。雖只有一瞬間,但我相信現場的五個人,都被和母親相同的感情所包圍。
「怎麼可能……」
父親雖這麼說,但這句話還沒說完,他已無力地沒了聲響。
「純平……」
母親如此呼喚著,一步步靠近佛龕。我和父親也接近了蝴蝶,不是為了阻止母親,而是想看得更清楚。蝴蝶像是調整呼吸似的微微搖擺著翅膀。我慢慢將右手伸向蝴蝶。
「輕一點……輕……」
父親擔心地說。我用手指從兩側捏住它的翅膀,它也沒有騷動。只是,當我想要捏起它的時候,它像是要抵抗我似的,用它細細的腳,緊緊抓著相框邊緣不放,那力道比我想像的還大。我輕輕地以不會傷害它的力道扳開它的腳,讓圍在我周圍的父母看清楚。
「只是蝴蝶啦,普通的蝴蝶……」
但母親似乎還是不願相信,緊盯著我的手。
「對啊,只是普通的蝴蝶。」
同樣定在那裡的父親,也因為我的話而回過神,離開我們走向廚房。淳史接近我們,小心地看著我手裡的蝴蝶。
「我放它走了啊。」
在跟母親確認過後,我走向檐廊,想要趕快結束今晚這件事。母親和由香里、淳史從後面跟上來。我打開窗戶,將蝴蝶放回庭院。它一開始像在房間里那樣徘徊著,後來消失在黑暗之中。
「奶奶的七周年忌日時,也是有蝴蝶在晚上的時候飛進來。」
母親閉上眼,將手放在額頭上自言自語著,那模樣像隨時要昏倒似的疲憊無神。
「媽,你去洗個澡吧。」
我特意開朗地說。
慢慢睜開眼的母親終於正臉看向我。
「嗯……也好呢。」
母親搖搖晃晃地走向隔壁和室。房間裡面擺滿了攤開來的和服,應該是剛才和由香里兩個人在討論著要送她哪一件。母親攤坐在榻榻米上,將和服拉到自己膝前摺疊起來。
這時,玄關的電話鈴聲大響。父親坐在廚房椅子上沒有動靜,我只好無奈地去接電話。電話是對面岡先生家的兒子打來的,說他母親的狀況不好。今年八十歲的房阿姨和父親是舊識了,她只要身體不好就一定會來找父親商量。雖然父親停止看診已經三年了,但她說無論如何都要讓父親看才放心。
「隔壁阿姨說她不舒服。」
我用手遮住話筒,向廚房內的父親說。一瞬間的沉寂後,父親將報紙放在桌上,走過走廊。
「轉接過來。」
父親經過我的時候指了一下診室。他踩得地板吱呀作響,走了進去。
「又是心臟嗎?應該服了強心劑才對啊……」
我聽見他喃喃自語的聲音回蕩在無人的玄關。
我按了內線轉接,放下話筒。母親終於拿著換洗衣物走向浴室了。淳史還站在檐廊找著看不到的蝴蝶。由香里憂心地看向我。我笑了一下,表示沒事。
我走到候診室附近看看情況怎樣了,結果聽到父親的聲音從診室傳來。
「那就叫救護車……不,我已經……我當然也想要幫忙……可是……」
透過門上的窗,我可以模煳地看見父親的影子。
「對不起,我幫不上忙……」父親最後這麼說,然後安靜地放下話筒。
「叮」的一聲一直傳到候診室來。
父親站著,絲毫沒有動作。我也不敢動彈,只能佇立在候診室門口。
救護車一停在家門對面,附近馬上圍起了人牆。過了一會兒,房阿姨躺在擔架上從玄關被抬了出來。原本站在遠處,雙手交叉在胸前觀看的父親走到救護車附近,很憂心地看著她的臉。可能是呼吸困難,她戴著氧氣罩,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脈搏呢?現在多少?」
父親問救護隊員。
「不好意思,很危險,請離遠一點。」
救護隊員不知道是不是沒聽到父親的聲音,不帶情緒地說道。那年輕人可能沒有發現父親是醫生,而父親被當作看熱鬧的民眾,也失去了冷靜。
「不、不是這樣的,我是……那裡的……」
對著忙碌的救護隊員,父親指了指自己身後的家。但一切仍在繼續進行,父親的行為絲毫沒有對事態造成影響。隊員打開救護車後門,將擔架滑進車內。我站在玄關,靜靜地看著站在救護車旁不知所措的父親的背影。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心酸的父親。
救護車沒有鳴笛便開走了,父親被留在一旁。他站在馬路上,有些不舍地目送著救護車。又少了一個叫父親「老師」的人了……我也變得有點感傷。圍觀群眾三三兩兩地散去。可能是已經過了住宅區,過了一陣子救護車拉響了警笛。
「啊,該睡了……」
發現只有自己被遺留下來的父親,像是對自己說似的,走回我所在的玄關這邊。我很想跟他說些什麼,主動靠近他一步。察覺到這件事的父親看了我一眼,像是拒絕憐憫似的撇開視線笑了一下。
「不要穿著這種睡衣亂跑,丟人現眼……」
嘮叨了我一句後,父親就匆匆進門了。警笛還在遠方響著,我感覺到拖鞋裡的腳底板冰涼冰涼的。
進了家門,我走向浴室,打開洗手間的門站在鏡子前。我在那裡假裝刷牙,看看裡面怎樣了。浴室里安安靜靜的。我正想問「媽,你還好吧」的時候,母親先發出了聲音。
「明明說要修瓷磚的……結果吃飽睡足就回家了,那個信夫……」
母親好像是扭開水龍頭在洗假牙。
「那個人每次都這樣……只有一張嘴……」
她恢複了平時的尖酸刻薄,這讓我放心了許多。我隔著毛玻璃感覺著她的存在,然後用母親幫我準備的牙刷刷牙。
這一天發生的這些連事件都稱不上的小事,直到現在我都記憶猶新。因為正是在這一天,我第一次感覺到父母不可能永遠都像以前一樣。這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即便我眼看著父母年華老去,我卻什麼都沒有做。我只能不知所措地遠遠看著同樣不知所措的父母。而第二天,我甚至忘記了這些事件,仍對他們的存在感到厭煩,然後馬上回到了屬於我自己的、與他們毫不相干的日常生活。雙親會老,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會死,多半也是無可奈何的。但是,沒能與他們的衰老或死亡發生一點聯繫這件事,對我來說如鯁在喉。
母親第一次倒下的一年後,發生了第二次腦出血。雖說痴呆症持續惡化,但也曾一度恢複到可以坐在病床上用嘴進食,甚至醫院方面還提到差不多可以開始復健了。母親常對幫她擦臉的看護故意說些「很痛的」「你技術好差啊」之類的刻薄話逗大家笑,所以她在醫院裡頗得人緣。也正因如此,當我接到通知時就更加震驚。「決定了嗎?若這樣下去,大概只能撐四五天吧,要動手術嗎?」被主治大夫這麼問,我毫不猶豫地低下頭說「麻煩您了」。我現在還不能讓母親死。要讓她看到有出息一點的我,我想。「那麼……我無法保證手術後令堂的腦功能不會受到影響,但我會儘力的。」主治大夫對我露出微笑。
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