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咳,難得聚一次。」

不管姐姐說的話,母親拿著百日紅走進了廚房。

結果母親並沒有吃她喜愛的泡芙。由香里盯著桌上沒動的泡芙看著。

我好不容易躲進來的場所又被母親佔據了。我無奈地將抽到一半的煙丟進水槽。煙頭髮出小小的一聲「嘶」,冒出一縷白煙。老舊抽油煙機的聲音在我耳中持續著。

大哥因拯救溺水的小孩而喪命的事迹,當初被當作美談廣為傳頌,甚至連報紙上都登有照片報道。但無論他死得多麼崇高,對家人來說,心中的缺憾都是一樣的。

失去後繼者的父親等於是被打亂了他後半輩子的人生規劃,母親也因為失去她最得意的兒子而傷透了心。甚至我,當初也是因為認定大哥會繼承家業,才能放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事到如今,若為了「家業」重考醫學院,我的年紀也太大了,更何況我根本沒那個能耐。最重要的是,我父母也從來沒有期待過我會對這個家負起那樣的責任。畢竟早在我自己放棄以前,父親就不再期待我能成為醫生了。當時的我,雖不至於覺得父親活該,但多少還是覺得那是他自作自受。對於那個意外我唯一掛在心上的是:我哥為何最後要擦鞋呢?若是掃浴室我還可以理解。但是,他死前卻做了擦鞋這項原本屬於我的工作,這在我心中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疑點。不過我沒有像母親一樣,想要從中讀出什麼大哥留下來的訊息,我壓根兒不要。因為我不想自己的人生被這種事情所束縛。可即便如此,我還是夢到了很多次那幅我沒有實際看到過的景象:一排被大哥擦乾淨的鞋子擺在玄關。這讓我更加不爽。

少多管閑事了……每次我從夢裡醒來,都會窩在被子里如此低語。

結果在左思右想之後,母親決定做白玉糰子 。我躺在起居室,看著紗月和阿睦將雙手弄得白撲撲的幫母親做糰子。氣溫不再那麼高,大雨般的蟬鳴聲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小雨。就像姐姐家一樣,我們在四谷那兩室一廳的公寓里也沒有榻榻米房間。像現在這樣把坐墊折起來枕在頭下躺著,真的會令人放鬆許多。雖然老家的榻榻米經過日晒已經不新了,但翻身時還是可以從裡面聞到淡淡的草香。

我小時候最期待的大事就是換榻榻米或是紙門上的紙,現在東京已經很少有人家會做這種事了。換榻榻米的時候,父親會把椅子搬到庭院里,讀原本鋪在榻榻米下面的舊報紙。我和大哥總搶著看父親看完的舊報紙。至於誰可以先戳破紙門上的紙,則是兄弟姐妹三人靠猜拳決定的。我贏的時候,就會模仿當時流行的漫畫《明日之丈》 ,喊著:「打!」用拳頭戳破紙門。貼新的紙上去時,我們會用母親用米煮出來的糨煳。記得還曾三個人一起用指尖蘸著熬成煳的白飯吃。當然一點都不好吃。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在這個家裡共同做這樣的事了。母親雖然仍舊會修補部分破掉的紙門,但紙門上的白色已經泛黃,讓家裡的空氣顯得更加沉重。

「把它揉圓之後再這麼給它捏一個肚臍出來,用大拇指。」

母親一邊示範給阿睦看,一邊迅速地揉出一個又一個的糰子。紗月可能當這是在玩過家家吧,所以很熱心地在幫忙,但阿睦與其說是在做料理,更像是在玩黏土。從剛才起他一直做一些星星或飛機之類很難入口的形狀放在盤子里。淳史剛剛從外面回來,在冰箱前喝完麥茶後,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不記得他上了二樓,所以應該是又跑到庭院里玩,或是到洋室里看柜子上的唱片了。我想這就是他被人家說「冷淡」的原因吧。

「你捏的是什麼呀?」母親看著阿睦的手心問。

「大便!」

阿睦大叫並且高舉著手。

「誰要吃嘛。」

和由香里並排在碗槽洗盤子的姐姐回頭笑著說。母親也高聲笑著,剛才那深刻的表情彷彿不曾存在過似的。

白玉糰子是我家常吃的點心。大哥遵從父親的指示從來不進廚房,但我卻常常像阿睦現在這樣,在廚房裡跟姐姐幫我母親的忙。然後我也免不了地常做出大便形狀的糰子被母親和姐姐罵。還常常忘記捏「肚臍」,使得糰子煮完裡面都還是生的。當我噁心地吐掉那樣的糰子,母親就會若無其事地將它又放回鍋里,笑著說:「再煮一次就好了。」不知道該說是大而化之還是隨便,反正她就是那樣子的一個人。對小孩子來說,白玉糰子本身並不是特別好吃,但和冰淇淋或煮過的紅豆混著吃,仍不失為一道美味的點心。我母親跟我同學的雙親比起來,要老上一輩,所以給我們吃的點心多是花林糖 、紅薯干或五家寶 等傳統的日式點心。有一次去朋友家玩的時候,朋友的母親端出了草莓蛋糕和紅茶當點心,讓我大吃了一驚。而且紅茶用的還不是茶包,而是把茶葉放進那種高高的按壓式玻璃茶壺裡泡出來的。我回家之後費盡唇舌跟母親描述那有多美味,但母親只是很乾脆地說:「日式點心對身體更好啊。」

這時,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響了。我慌忙起身取過手機查看來電顯示。果然是戶波打來的。因為不方便在起居室說這件事,所以我盡量不被發現地走向玄關。

「要打電話用家裡的打啊。」

母親在背後跟我說。我沒有回頭,只揮手說了聲「不用啦」,然後儘快遠離了她。

在走出玄關時,洋室里傳出了鋼琴的聲音。大概是淳史在彈鋼琴吧。

據說淳史過世的父親很有音樂天分,以調校鋼琴為職業。這件事雖然閃過我的腦袋,但我現在為了自己的職業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

因為一直沒有信兒,所以我其實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面試結果果然如我所料。基本上我從來就沒有通過過這種面試,我的手氣也都一直很差。

「沒事沒事,不用那麼在意啦。」

電話那頭的學弟反而在鼓勵我,隨後掛了電話。我靠坐在姐姐家那台大車旁,又拿出了一根香煙。今天特別想抽煙。我原本的計畫,是要在大哥的忌日前找到工作,然後再三個人一起來這裡的。可這樣下去,我都開始懷疑自己能否在過年前找到工作了。經過家門口的一對老夫婦看到我,和我打了招呼。我也向他們回禮,但我完全認不出他們是誰。「那是老師家的少爺啊。」過了一會兒,我隱約聽到老婦人的聲音傳來。

我悠閑地放鬆了一段時間。從家裡傳來的鋼琴聲不知何時靜下來了。也不能老是這麼蹲在玄關外,我無奈地站起來打開玄關門,然後通過診室的門縫窺見了父親和淳史的身影。不知道是淳史自己進去的,還是父親叫他進去的,他們像是醫生和病人似的對坐著。我悄悄地走到診室門前。父親坐在氣派的黑色皮椅上,握著坐在診療床上的淳史的雙手。

「看起來很靈巧啊。」我聽到父親這麼說。那聲音充滿了我平時不曾聽到的溫柔。

「醫生很不錯的,是個非常值得你付出的行業。」

父親眯著眼,抱著淳史的肩膀。我像淳史那麼大的時候,就在這個診室里,他也曾對我說過同樣的話。當我又聽到這句話時,不知為何突然怒從中來。我站在門口靜靜地推開門。門板吱呀作響,淳史抬頭看向我。

「去那邊玩兒。」

我盡量冷靜地說。淳史下了診床,只用眼神很不好意思地跟父親表示歉意,然後經過我旁邊,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回起居室去了。

確認淳史的身影在走廊的轉角消失後,我重新看向父親。

「請你不要向他灌輸一些奇怪的觀念好嗎?」

聽了這句話,父親背向我,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我才不會讓他當醫生的。」

我強調道。

父親回過頭。

「反正我也沒法再等二十年了。」

我感覺無法成為醫生的自己又被責怪了一次。

「這話是什麼意思……」

父親用和看淳史時截然不同的銳利眼神看著我。

「我又不是在說你。」

我不禁愣了一下。每次進到這診室來都會這樣,總會在不知不覺間緊張過頭。

「不用說我也知道……」

原本是來抱怨的,卻反而被責難。我帶著無法釋懷的心情走出了診室。

到了走廊,聽到母親和姐姐的笑聲從廚房傳來,正在說某人的八卦。看來只有她們兩個人在廚房。我去了樓梯下面的洋室,也沒找到由香里。於是我拉開放著我們行李的姐姐房間的紙門,看到她在那裡。她瞥了我一下,視線隨即又落回自己的腳尖,用泄了氣的聲音說:「我休息一下。」

「沒關係,你先歇著吧。面對我爸媽,你應該也累了吧。」

由香里沒說話。她兩腿伸直,背靠在門柱上,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的腳趾。我在她腳尖前坐下。雖然從回到家算起只過了四個鐘頭,但感覺已經好久沒有兩個人獨處了。我想把手放在她腿上,但聽到姐姐她們的笑聲,又作罷。

外頭傳來隔壁公寓拍打棉被的聲音。可能是有小孩子幫忙,在一陣雜亂的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