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那我好幸運啊,還可以碰到這麼好的老公。」

察覺氣氛尷尬而率先開玩笑的正是由香里本人。光她這句話就讓現場氣氛緩和了不少。

「哪裡的話,能娶到你是我們家的福氣呢。」

姐姐搞笑地低頭道謝。

「這句話輪不到姐姐來說吧?」我也勉強露出笑容。

然而父親似乎完全沒有發現我們正在多麼努力地彌補他剛才犯的錯。

「由香里,你要不要看良多小時候的照片?」

母親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

「嗯嗯,想看。」

由香里用可以嗎的眼神看向我。

「你就算說不想看她也會硬拿給你看的。」

我有點不爽地說。我每次帶交往的女生回家,母親都會連同整個抽屜一起搬出來,將老相冊拿給人家看。雖然她如此親切地招呼,但還是一定會在客人離開之後挑人家的毛病。

由香里跟著母親站起來。

「我也正好想找一些大學時候的照片。」

姐姐像母親平時那樣發出一聲「嘿咻」,起身跟上。

「淳史君也來嘛。」

母親將手搭在淳史肩上。令人意外的是,淳史竟乖乖地站了起來。我猜他是不想要三個男生留在這裡吧。

在庭院里,紗月正抱著西瓜在蒙著眼的信夫周圍興奮地奔跑著。

「喂,敲開了嗎?」

站著的姐姐問。

「沒——有。」

紗月和阿睦齊聲回答。

「還沒啊。」姐姐邊念叨著邊走向洋室。然後她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在走廊停住腳步,從起居室的紙門背後看著我和父親。

「那麼這裡就交給你們兩位『醫生』啰。」

她揶揄地說完後,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邊。

起居室里只剩下我和父親。庭院里,阿睦換下信夫,蒙上眼睛轉起圈。紗月的笑聲又加大了幾分。父親完全不看庭院,只低頭專註地盯著手上的報紙。

「那個……高松冢 的壁畫後來怎麼樣了……有修理嗎?」

父親邊喝啤酒邊小聲地說。原來他不是在看報紙,而是在找話題。

「是修復,不是修理。」

我放了一片香菇天婦羅到嘴裡,已經涼了,很難吃。

「當初的確是爭論不休,吵著是要把整個古墓原封不動地保存下來呢,還是要優先搶救裡面的文物。裡面不是有那個國寶級的飛鳥美人壁畫嘛,就是後來還印成郵票的那幅。結果文化廳推翻了固有的文化財產現地保存理念,做出將古墓解體的特殊決定,大概要花上十年吧,再說……」

「喂!搞什麼?」

眼前的父親突然站起來,走到檐廊。在庭院里,阿睦揮的球棒削到了百日紅的樹枝,使得花朵劇烈地上下搖動。

「不行,那是我的寶貝啊!」

雖是在對小孩子說話,但他的聲音充滿了威脅性。

「對不起。」

信夫慌忙低頭道歉。原本拍著手引導阿睦的紗月,趕緊制止了阿睦。阿睦也被父親的聲音嚇到了。他拿下蒙眼的手巾,無辜地看向父親。我把原本要接著說的話都吞了回去,看著眼前的狀況。

「哎呀,被罵了。」

信夫露出一瞬間的苦笑,但隨即三個人又繼續玩起敲西瓜的遊戲。父親在檐廊上俯視著,似乎還想再說什麼,最後卻作罷,邁著重重的腳步走了回來。

「可以煳口嗎?」

父親邊問邊坐了下來。

結果他還是只對這件事有興趣。我真愚蠢,竟一度認真地想要跟他討論修復的事情。

「托您的福,至少還養得起帶著拖油瓶的一家人。」

我盡我所能地試圖挖苦他,但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了沒有。壽司的飯粒已經幹掉,父親捏起上面的料,沾了醬油吃。我接連吃了兩片母親準備的腌黃瓜。起居室里只聽得到我嚼黃瓜的聲音。就在那時,阿睦揮的球棒命中了西瓜,只聽「啪」的一聲,隨後響起了三個人的歡呼。我們安靜地看著庭院中的那幅景象。百日紅在艷陽的照耀下,亮得令人幾乎感覺不到它的紅色。

一直到最後,父親都沒有提到關於棒球的話題。

「我長大以後要跟爸爸一樣當一個醫生。大哥當外科,我要當內科。我爸爸每天都穿著白袍,只要接到病人的電話,就算是晚上他也會拎起包出門去……」

我把阿睦在庭院敲碎的西瓜用菜刀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盛在盤子里。就在我端著盤子和球棒走往洋室時,聽到房內的姐姐在大聲朗讀我小學時寫的作文。

我開了門走向姐姐,粗魯地從她手中將作文搶過來。

「不要瞎念。」

正在看相冊的母親和由香里驚訝地轉過頭來。

「有什麼關係,只不過是作文而已啊,害臊什麼?」

姐姐很不以為然地反駁只不過為了作文而發脾氣的我。我發現淳史也正抬頭看著我。

「這種東西要留到什麼時候啊。」

我把盛西瓜的盤子放在桌上後,粗暴地將手中的作文揉成一團,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每個人都有一兩個不願意想起的童年回憶吧,就算是家人,也沒有權力不經允許就打開人家的回憶來看。當我把阿睦拿去敲西瓜的球棒放回玄關內的傘架時,球棒頂端敲到水泥地,意外地發出了很大的聲響。而從起居室那邊,則傳來了信夫他們坐在檐廊上吃西瓜的熱鬧聲音。我像是要從那聲音逃離似的,匆匆爬上洋室旁的樓梯。

「他那副德行還真像老爸。」

姐姐故意用我聽得到的音量大聲說。我匆匆走進房間,關上門,姐姐的聲音才終於變小。但我終究還是無法將揉成一團的作文丟進垃圾桶,只好把它扔在初中時就在用的書桌上。

作文無力地彈在堆在桌上的《昭和的紀錄》系列DVD上。

母親是一個不會把東西丟掉的人。在冰箱旁邊或置物櫃的空隙中,總是塞滿了買完東西後不要的包裝紙或紙袋,甚至每一條繩子也都會綁起來收在抽屜中。

「留這麼多東西是要幹什麼用啊?」

姐姐常在母親面前揮著紙袋說。

「萬一需要用的時候找不到就糟了。」

「什麼時候會需要用到那麼多紙袋啊?」

這種對話不知道重複過幾次了。無論如何母親總是不願把它們丟掉,而我相信姐姐也瞭然於胸才是。

母親丟不掉的不只是紙袋而已,冰箱里也總是塞滿了食物,完全不像是屋子裡只有她和父親兩個人在生活。

「囤積得足夠才會令人安心,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你們是不懂的。」

母親常這麼合理化自己的行為,但我認為她這麼做的原因絕對不只來自於她的戰爭經歷。去年過年回家時我打開冰箱,裡面竟然有前年過年時買的魚板。「這樣反而會令人不安吧?」我和姐姐笑著說。

家裡太多不再使用的舊東西,壓縮著現在的生活空間。在置物間里,三個小孩小學時的成績單、練毛筆的紙張、我的棒球衣和大哥的學生服,等等,都保存得完好如初。當小孩都離家獨立了之後,她大概是不時把我們的「回憶」拿出來,沉浸在過去之中吧。想到她那離不開孩子的模樣,與其說是令人憐憫,倒不如說是令人嵴背發涼。

如此捨不得丟東西的母親,竟然會在父親過世後沒多久就把他所有的衣物丟掉,老實說還真令我大吃一驚。還不到四十九天,她就把父親的內衣褲拿出來裝進垃圾袋內,在收可燃垃圾的日子全部丟掉了。一起生活了五十多年,也不過如此而已嗎?我對她那毫無牽掛的態度過於震驚,打電話跟姐姐說了這件事。

「如果她一直不丟掉爸的內衣褲,反而才噁心吧?」

個性像母親的她如此輕率地敷衍了我。

被她這麼一說,想想確實也沒錯。但什麼都不留也有點令人唏噓,於是我將父親喜愛的眼鏡跟金色的舊手錶當作遺物留了下來。如果我沒說要留,可能就會被母親在回收不可燃物的日子當作垃圾給丟了吧。

小學的畢業紀念冊上面,我未來的夢想的確寫的是「醫生」沒錯。小孩子都會崇拜父親工作時的模樣,而我也認為,父親一定會因為我這個願望而高興的。我想當時的我,是和大哥互搶父親的。只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父親期待的眼光總是直接跳過我而看向大哥。大哥在學校的成績比較好應該是最大的理由吧。但現在回想起來,也有可能是因為父親覺得我的個性比較像母親,大而化之又意志薄弱,不適合當醫生。當還是初中生的我發現自己對父親的憧憬破滅時,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心中對父親的失望就徹底變質為對他的厭惡了。對於那樣的我來說,小時候「想當醫生」的那個自己,成為了我最想抹掉的過去。我非常驚訝自己雖然年過四十,卻還沒有走出那陰影,至今還遺留著某些負面情緒在身上。然而,我想要否定這個事實,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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