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發完那幾車木料,拉加澤里就下地幹活了。

他提出要跟嫂子下地幹活時,哥哥顯得非常不安。

哥哥一直跟在他後面,叫他回去好好休息。哥哥說,他的那些事都是很費腦子裡,費腦子的人該呆在家裡好好休息。但他心情很好,天氣也很好,所以一定要干點什麼。哥哥勸他不住,就回去了。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在地里侍弄過莊稼了。杜鵑花正從河谷往山頂次第開放,輕風中柳絮四處飛揚。天上淡淡雲彩,地上薄薄陽光。麥苗閃爍青翠光芒。他跟著嫂子在麥地里鬆土。松過這遍地,再施一次化肥,麥子的成長就更暢快旺盛了。這些年,已經很少有人這麼侍弄莊稼了。一畝地多打少打一兩百斤糧食,都是無關痛癢的事情了。一斤糧食幾毛錢,上山隨便弄一棵樹,也是幾百上千塊錢。但拉加澤里下地幹活了。鋤頭鬆開肥沃的泥土,一股暖烘烘的土香味直撲到臉上,讓人心裡生出一種特別踏實的感覺。他想起小時候,幫母親在地里勞動的情景,心裡有些溫暖,有些感傷。眼下,這種感傷與溫暖,都讓他感覺特別舒坦。

如果不是電警棍捅傷的腰隱隱作痛,這種感覺會更加美妙。

嫂子不時看他一眼。眼裡充溢著滿意的微笑。他也回報給嫂子同樣的微笑。,剛乾了不久,嫂子就感到不安了:「你哥哥說了,你干著玩的。干一陣就可以了,回去休息吧。」

拉加澤里直起腰來,看見村口聚了很多人,向這邊張望。他環顧四周,連綴成片的青翠麥田中,只有他和嫂子兩個人在勞作。那些人閑著什麼也不幹,只是聚在村口向這裡張望。他知道,這些人是在看自己。看一眼已經成為老闆的人怎麼還會下地侍弄不值錢的莊稼。

嫂子說:「弟弟你回去,那麼多人看著,我不習慣。」

「他們不是看你,是看我。」

「可是看你的時候就看到了我。」

他不理會,又彎下腰,揮動鋤頭鬆開成行麥苗之間有些板結的泥土。他跟嫂子不一樣,他願意全村人都看著自己給麥子鬆土。他願意他們發出驚詫的感嘆。願意他們感到不解:一個人成了掙大錢的老闆還會這麼細心地來侍弄莊稼。他知道,村裡人會把這當成一個話題,在家裡,在井泉邊,在砍伐木頭休息時,談上個十天八天。他願意自己身上有很多村裡人看不懂的地方。

但是,勞動是不能被人參觀的。手裡做著事情,一被人觀看,心裡想法就多了。剛下到地里,撲面的泥土香,翠綠麥苗的清新感,手握著光滑的鋤頭木把那種沁涼的手感都慢慢消失了。

嫂子再催他離開時,他就順坡下驢,扛起鋤頭回家休息去了。

這一次,他在家裡連呆了好幾天。那五輛卡車從省城回來了。鐵手又替他張羅貨源,司機們也等著活干,這些都不需要他特別操心。呆在村裡,除了跟更秋兄弟喝酒,他也無事可干。就是再回鎮子也不需要他徒步行走了。村裡的拖拉機,卡車都爭著送他。回到鎮子上也無事可干。李老闆進城去了。本佳值完班還是忙著複習功課。他繼續讓店門開著,補充些膠水之類的東西又回村子裡去。那天,他遇見了從前的駝子支書。老傢伙拄著拐杖,眼睛那麼乾澀,卻又迎光流淚。老支書叫不出他的名字。卻用青筋畢露的手拉住了他:「你是誰?」

拉加澤里沒有回答,只是笑笑地看著他。

「你是哪家的娃娃?」

他還是不說話。

駝子自已回答了:「你就是那個當了老闆還肯下地侍弄莊稼的年輕人。」

拉加澤里沒有說話。

駝子也不要他答理,老人只是心中不快,要自說自話:「現在的村幹部,呸!當農民的不愛種莊稼,光想砍樹掙錢,呸!」

拉加澤里扶著老人,慢慢往前挪動步子,駝子突然問:「年輕人,你入黨了嗎?」

「我沒有。」

老人非常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你寫一份申請書,我當介紹人,入了黨,你來當村支書!」

「?!」

「我就為你還想著侍弄莊稼。」

拉加澤里覺得這是個可怕的話題,他希望記性不好的老人趕快把這個話題給忘掉了。他把老人扶到柳蔭里坐下,想找個借口就離開了。可是這借口也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找到。他招手叫站在遠處觀望的幾個小子過來,但他們都搖著手,嘻皮笑臉地躲開了。駝子生氣了,他把含在嘴裡嚼著的草根吐在地上:「呸!你也跟那些人一樣,不想跟我這老朽呆在一起,那你就走吧。」他眨巴著迎風流淚的眼睛,自說自話,「這麼好的天氣,這麼好的政策,機村人,不愛種莊稼了!」

這時,一輛卡車開進了村裡。這輛車一身的軍用迷彩,拖著一門多管的火箭炮。

駝子說:「起來,去看看。」

但他掙扎著努力了好幾次都沒能站起身來。拉加澤里本是伸手扶他,沒想到竟然一下子就把他整個身子都提起來了。老人厚重的衣衫下的肉身怕是只有一個孩子的重量。就是這樣一個人還在操心機村的莊稼,而那麼多身強力壯的人,卻是一點也不操心這樣的事情了。

他說:「駝子叔叔,我還是送你回家休息吧。」

駝子站穩了,舞動一下手中的拐杖:「我說去看看。」

他們看到車上的人,給火箭炮脫去帆布罩子,開動機關,並排的炮管便上下左右運動了一番。

駝子說:「要搞演習?可你們不是解放軍。」

「不!人工降雨!」

「什麼?」

「人——工——降——雨!」

駝子笑了,他記起來,十幾年前,還是他當支部書記的時候,機村大旱過一次,兩個月沒見一場透雨。上面就派人來搞這個人工降雨。據說派來的也是一種火箭炮。電話通知說,火箭炮來了,村裡馬上安排勞動力給將要來到的火箭炮平整一塊地方。但是,火箭炮還在路上,安放火箭炮的場地還在平整,烏雲就裹挾著沉悶的雷聲,從天邊向機村的天頂席捲而來。這弄得機村人很很遺憾,雨再晚下半天,他們就看到真的火箭炮了。但改革開放這些年,機村卻是風調雨順,駝子拉住別人說:「感謝上級關懷,機村難得天旱,今年也是好年景,用不著人工降雨。」

「老鄉,不是給你們降雨。」

「咦,那是給誰降?」

車上的人一看就知道,他們的道理是無法給眼前這個老人講清楚的,再說,給這樣一個形貌萎瑣,眼角爛紅的老人就算講清楚了也沒有什麼用處。他們也沒有向這些人解釋自己行動的必要。他們只需要捕捉到天上含雨的雲層,測准了高度,把含有催雨劑的炮彈打到雲層中轟然爆開就可以了。地上的蒙昧百姓沒必要知道天上的事情。如果要講,就要挑一個人。這個人是蒙昧人群中的精明者,而且有領袖狀。而在這群圍觀的人群中,拉加澤里有這樣的氣象。

其中一個跳下車來,走到拉加澤里跟前,掏出煙來,說:「朋友,有火嗎?」

拉加澤里掏出打火機,兩人點上煙,在草地上坐下來。

「這一路的杜鵑花開得真是好看。」

「你們好像不是來看花的。」拉加澤里想起日本人的旅行團,偶爾會在這樣的季節出現,導遊手裡舞動著一面小三角旗,上面寫著某某雪山花之旅的字樣。

「我們來人工降雨。」

拉加澤里指指不遠處麥地里茁壯生長的青翠麥苗,而且,昨天晚上還下過一陣小雨,土地潮濕潤黑,空氣中漾動著雨水淡薄清芬的味道。

「不是給這裡降雨,給下游降雨。」

「下游?」

那人告訴他,因為大量砍伐森林,上游這些河流水量年年減少,現在正是平原上莊稼需要大量灌溉的時候,水量不夠,除了在當地採取措施抗旱,還需要到上游來人工降雨,增加河流的水量。說到這裡,那人有些憂心忡忡,說:「朋友,你們不該再砍伐這些森林了。」

這話對拉加澤里有些觸動,同時又讓他不太高興。他想說:「我們才砍了多少?真正讓這些森林消失的不是我們。」但說這些話有什麼用處呢?大片的森林早就消失了,濕潤的空氣變得乾燥,過去淹沒在水底的滾滾礫石,曾經長滿細密的水苔,石頭之間的空隙與通道,是許多回遊魚群的樂園。現在,這些礫石都從河底顯現出來,暴露在強烈的高原陽光下,閃爍著灼目的金屬光澤。拉加澤里笑了,他的笑容里有些悲傷,也有些挑釁的味道,他說:「我剛去過你來的地方,要是那裡的土地需要這裡的水,那你們那些地方就不應該收購這麼多木頭。」

降雨人伸手撓頭。

倒是拉加澤里,心裡突然升起無名的怒火,他站起身來,臉上浮現出兇狠的表情:「你們不能又要木頭,又要水,還要因為沒有水怪罪我們砍了木頭!」

降雨人伸手來拉他:「嗨,朋友,你怎麼生氣了。」

拉加澤里很認真:「我憑什麼不能生氣。」

「天哪,砍樹也好,降水也好,這些事情都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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