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日後,美嗓子色嫫真成了一名歌唱家,只是,她學唱的那些歌很快就不時興了。她只是自治州文工團的一位歌唱家罷了。當她隨文工團下鄉演唱時,人們已經不喜歡她的歌了。她永遠在學唱別人的歌,而忘了早年間她自已唱得最好的那些歌。

達瑟,就在去年吧,我曾經在一個政府的招待會上看見了色嫫。她跟在自治州領導後面,一桌一桌敬酒,領導喝酒,她就唱歌,唱老的祝酒歌,唱新的祝酒歌。她不在舞台上演唱已經很多年了。領導把酒杯舉起來,她就開始歌唱。她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眼神卻空洞而渙散。她不認識我。我看見了她,我就想起當時的人與事。這些人,這些事,在機村早都成了故事,成了遙遠而虛幻的傳奇。

人們說,多虧了美嗓子色嫫,達戈才沒有被人忘記。

這個世界,一個人不再被身後人記起,是多麼容易的事情啊。我想,事情並不盡如此。

但是,達瑟啊,至少在我的心裡,就從來沒有把你和你的好朋友達戈忘記。我總是在一些與機村毫不相干的地方,毫不相干的時候,突然就想起了你們。我總是先想起你,然後,馬上就想到了你的朋友。你們這兩個人突然出現在心頭,沒來由地出現在心頭,那就是我想起家鄉的時候了。

這個世界,好像人人都有思鄉病。

這個世界,人人患思鄉病的時候,都把家鄉描繪成天堂。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麼我們這個國度就是天堂。鳥語花香,韻致悠長。可事實並非如此。叔叔從位置上退下來,口述了一本回憶錄,裡面也不談真實的東西。但我想起家鄉的時候,心裡卻總是飽含著痛苦。我希望像所有那些撒謊的人說的一樣,我的家鄉就是天堂。但在這個世界上,有誰的家鄉就是天堂?

達瑟,你說我們共同的家鄉就是天堂嗎?

我想,你會搖搖頭,說:「現在不是,但她會一天一天變成天堂,共產主義的天堂。」

那是你剛從外面回到機村來的時候反覆告訴大家的。

大家都說:「這個人說得跟工作隊一模一樣。」

他們還說:「嘿,什麼人出去一下,回來就都變成工作隊了。」

「那達戈不是也出去過嗎?他還當過解放軍!」

「他是我們機村人嗎?他不算,他不是機村人,他不是叫做惹覺·華爾丹嗎?他是從惹覺地方來的!」

也有人說:「咦!達瑟還是跟工作隊不一樣吧?」

當然不一樣了!達瑟,你拿著那些書,說:「世界要變成天堂,就必須遵守書里的規矩。」

而書里很多道理與工作隊照文件宣講的話,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書上說,為了綠水長流風調雨順,樹木不能砍伐,但是文件下來卻說,為了支持社會主義建設,每一個地方都要奉獻出每一匹瓦,每一塊磚,如果是英雄,還要流盡身上的最後一滴血。達瑟,你從圖書館救出來的書上說,不要殺那麼多動物,因為動物也是天地創造的生命,生命之間要互相懷著慈愛之心。但是,高音喇叭和報紙上都在喊:鬥爭,鬥爭!都在提醒記住階級仇,民族恨。

達瑟,你把本來就糊塗的機村人,弄得更加糊塗了。有時,他們會說:「奇怪,這個傢伙腦子裡怎麼有那麼多不一樣的想法?」

「嗤!他能有什麼想法,還不是從書上背下來的。」

「總還虧得他背了那麼多書。機村有過背下這麼多書的人嗎?」

「過去的和尚喇嘛,不也就是整天背書嗎?」

「他叔叔當那麼大的官,這家人出人物啊。」

「那他也沒有必要這麼鳥一樣住在樹上,他以為自己是個神仙啊!」

「也許,這樣的人,真是什麼下凡的神仙啊!」

「那就找喇嘛江村貢布來問問,沒有達瑟以前,他可是機村最有學問的人哪!」

老喇嘛來了,聽了鄉親們的問題,臉上掛出了莫測高深的笑容。這笑容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他終於開口了:「這種人嘛……是要幾百年才出一個啊!」

這句話把大家嚇了一跳,工作隊照著文件宣講時,也常說誰誰是幾百年才出一個,那可說的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親密的戰友林副主席。「你想犯錯誤了?這樣的……」喇嘛江村貢布做起身狀,說:「是你們一定要讓我說的。我得說真話呀。」

「……那你說吧。」

「邪見,邪見!」喇嘛江村貢布跌足說,「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把一個年輕的好腦子毀掉了!」

大家都為他這話大感吃驚。因為在大家混沌的意識中,都隱約覺得達瑟的道理可能是正確的。但在這個時代,惟一正確的,只能是文件上的話。所以,大家才請來喇嘛江村貢布,請他給予明斷。

喇嘛預料大家應該露出被震懾而嘆服的神情,但他失望了,看到這些無知的人露出吃驚的神情,他的面容一變而顯得孤憤。他說:「要是你們心裡本來就向著他,那就向著他好了。我曉得你們這些愚昧的傢伙是讓他那種架勢唬住了。你們以為凡是學問都是好的嗎?」

這時,天色暗了下來,而呼呼吹著的風停了。冷冽乾燥的空氣變得有些濕潤,有點溫暖。

大家都抬頭看看天,說:「要下雪了。」

是的,是該下大雪的時候了。

後來,這些傢伙常常對人說,那天他們的話音剛落,如絮的雪花就從天空深處遮天蔽日地降落下來。

但在當時,大家只是看了看天空,又繼續等待喇嘛的宣示。

喇嘛心裡很生氣,他的臉上又轉換成悲天憫人的表情:「正確的聲音巳經進不了你們的耳朵了,你們這些可憐的人。」

大家都受到了打擊,臉上都顯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喇嘛息怒,我們是想聽你的話,可是所有能說上話的人,都說自己說的話是惟一正確的,你、工作隊、還有達瑟……」

「他的道理不都是從書上來的嗎?他看了那麼多書。」這時,喇嘛突然覺得情形不好,這些人正引誘著他把藏在內心深處的話說出來。他們先是叫他說達瑟,現在,卻突然一下子就把工作隊啦,文件啦什麼的都說出來了。大火過後,他和格桑旺堆一起給抓起來,送進了監獄。他有文化,識得出人家要他談認識,談改造心得時話里有沒有陷阱,所以,只關了兩年就出來了。但格桑旺堆是死腦筋,總是把心裡想的話老老實實地講出來,所以在牢房比自已多待了好多年。他說:「我不想跟你們這些傢伙討論這些問題了,我只告訴你們,像達瑟這樣腦子裡總有邪見的人,要是在過去,就會像魔鬼一樣被放逐!」喇嘛背著手氣哼哼地走了。

這時,雪花有如天空突然塌陷般,鋪天蓋地飄落下來了。

稠密的雪花中,隱隱傳來美嗓子色嫫跟著電唱機練習歌唱的裊裊聲音。和著這聲音,還有村子裡的狗們奔突著汪汪狂吠的聲音。這樣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渲染出一種非常不安的氣氛,大雪鋪天蓋地下著,達瑟正走在回村的路上。他很高興。經過鎮上的時候,風颳得正緊,很硬的風頭裹挾著嗆人的塵沙。他到書店裡避一下,等這猖狂的風頭過去。但是,他只站了不到十分鐘,就被服務員趕出來了:「要買書就買,不買就出去!」

他出去的時候,那女人還對同伴說:「看樣子也不是個會買書的人!」

達瑟很得意。這個無知的女人這樣說話,激起了他心中很高傲的感情。這種感情給了他勇氣,使他很大度地回過頭去對那女人笑了一下。

女人臉上露出了被強姦一樣的表情,但達瑟已經出門去了。

他想大笑,笑這個世上的人其實都是睜眼瞎,笑這個女人那麼明亮的一雙眼睛,其實也是一個睜眼瞎。他想大笑,但一張開嘴,就被風給噎住了。他繞到書店後面,書庫那個破窗口還沒有封上,他就騰身鑽了進去。當他倒在成捆的書本中間時,才把風灌進嘴裡的沙子吐了出來。

「呸!呸呸!」

然後,他放鬆了身子,背倚著一大垛書躺了下來。他閉上眼睛長長舒了一口氣,說:「媽的,書。媽的,誰知道老子睡在這麼多書中間。」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書堆中間睡著了一會兒。這些天來,他在路上走得實在是太累了。但他很快就睜開的眼睛一一從那些書上掠過。那些精裝的書都碼放得整整齊齊,而隨意堆放的這些書卻顯得粗糙簡陋,都在白色的封皮上印上單調的紅字。都是那種按文件里意思說話的書。但是,他那雙與書有緣的眼睛捕捉到了一點異常的東西。他看到了一些白色封皮上出現了黑字。這些字不像紅色的字那麼大,那麼耀眼。這些黑色的字有種鬼鬼祟祟的味道。

那些字落在眼裡的時候,他身上有種過電的感覺。這是接觸到某種不能接觸的秘密的人通常會有的感覺。那些黑字小小的,一個個自己往他眼睛裡跳:「內部資料,僅供大批判使用,禁止外泄!」

禁止外泄!

禁止外泄!

他在叔叔的文件櫃里,看到過這樣的書。叔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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