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春天來得好快啊!

融雪水使村裡村外的道路變得一片泥濘。走不出幾步,鞋上就裹滿了黏稠的泥漿,腳步變得沉重緩慢。但只要待著不動,馬上就感覺到初春天氣的美好了。陽光帶來越來越多的暖意,積雪飛快地融化,所有地方,都有潺潺水流的聲音,空氣里充滿了濕潤清爽的水氣。

代理大隊長索波開了一個會。在會上他講,今年春天來得快,正好趁出不了門的時間收拾收拾農具,雪一化完,地里乾爽一點,就該春耕播種了。

下面有人笑罵:「媽的,這麼多老莊稼把式坐在下面,這種事情用得著你個毛頭小子來吩咐。」

索波也不像過去那樣容易氣惱了,他笑著說:「要是大家都知道,那就更好了。」然後,他就喊了一聲,「散會!」等他立起了身,下面卻坐著不動。

他又喊了一嗓子:「散會了!散會!」

「大隊長你不講點什麼?」

「我不是講過了嗎?收拾好農具,準備春耕!」

「就是以前開舍講的那些!工作隊也講過!報紙上廣播里也在講的那些,你是大隊長,你不也給我們講一講嗎?」

索波揮了揮手,說:「今年雪這麼大,工作隊下不來,沒有新文件新精神,讓我給你講什麼?」

大家哄一聲笑了。有人故意說:「這個傢伙,只要不中邪,還是一個好當家人呢!」

索波聽了,很受用地一笑,拍打拍打屁股上的灰塵,戴上帽子,起身走開了。

達瑟從來不參加這樣的會議。散了會,我急忙趕去向他通報會議內容。他說:「把你小耳朵里聽到的都從嘴裡倒出來吧。」

這時,他正在樹下造一架梯子。

一根修長的杉木被剝去了皮。樹榦的一面已經用錛子修削平整了。他正用斧子在樹榦的另一面,開出一個個間距相等的下平上斜的缺口。砍好缺口的樹榦豎起來,就是一架可以登上樹屋的梯子了。這是他每年春天裡例行的工作。冬天,他精心藏好書本,用很多的樹皮與藤條封閉好樹屋後,就把楔在樹身上的腳蹬一一毀掉。開春了,要想重新上到樹屋,就必須先造一架梯子,才能重新在樹身上楔上腳蹬。他的梯子只用一次。然後,他會親手把這架梯子劈成一堆木柴,背回家裡。這也是他在一年裡主動為家裡做的惟一一件事情。

他示意我幫他把地上四散的木屑收拾到一起。他終於說:「他又講那些誰都不懂的道理了?」

「其實你的道理才誰都不懂。」

是那個女人突然就在我們背後發話了。這麼泥濘的時候,她的腳上卻套著一雙紅色的小羊皮靴子,色嫫現在天天藏在屋子裡唱歌。演員需要雪白的臉蛋,所以,她已經不肯輕易出門在太陽地里隨意行走了。如果出門,身上總有一些鮮艷的紅色。頭巾、披肩、腰帶,總有一樣紅色的東西。今天她身上的紅色是一雙小羊皮靴。

她擺出一種姿勢,像電影里的美人一樣向著我們微笑。

「呃……」達瑟舌頭有些發僵,「我在造一架梯子。」色嫫笑了,跟著電唱機練習那麼久唱歌,連笑聲也變得那麼迷人動聽了「誰都知道你在造一架梯子,而且又會馬上把它毀掉。」

這句話里包含的譏笑的意味使達瑟清醒過來,不再被她的美色所迷惑了。他說:「你來這裡幹什麼?那個人為你造的房子都要塌掉了。」

的確,對面房子四壁木頭上溫暖的棕色開始褪去,泛出一種帶著寒意的慘白。屋頂也塌陷進去好大的一角。門廊那裡,被旋來旋去的風堆積起了好多的枯枝敗葉。

那個中午,達瑟一斧一斧造他的梯子。色嫫坐在枯草地上,獃獃地看著那所曾經無比漂亮的房子。曾經,這所房子的鐵皮屋頂在太陽下閃閃發光,而在房子的裡面,鋪滿了柔軟而溫暖的獸皮。坐了一會兒,色嫫一下子站起身來,大聲說:「你們不懂,他就是要讓我走上舞台!」

達瑟說:「我給你講個舞台的故事吧。」

色嫫說:「真的。我看你不像會講故事的樣子。」

「我不會編故事,但見過的事情總還講得清楚。」

「那你就快講吧。」

「不要催我,你又不是下一刻鐘就要上台表演。」達瑟的故事就發生在他曾經就讀的民族幹部學校的禮堂里。舞台是在禮堂的前部憑空架起來的。學校里常常舉行晚會。都是有文娛愛好的學生換了漂亮的舞台裝上去表演。舞跳到高潮時,姑娘們飛快地擺動裙子,小伙們使勁跺著雙腳,這時,舞台的地板便有了空洞的迴響,像是大鼓的聲音,而架空的舞台下面,就有激起的灰塵,從地板縫裡升上來,以比舞台上沉醉的人更為輕盈的姿態飛舞著,被強烈的燈光照亮。

達瑟說:「我聞不得那些塵土,它們一飛起來,我就忍不住咳嗽。」

色嫫十分不滿:「這算什麼故事。」

「我不是還沒有講完嗎?」他說,不是舞台上的人而是那個舞台地板下空洞的部分引起了一些同學強烈的興趣。每有晚會,便有人預先潛人,直到晚會結束時,才從裡面灰頭土臉地出來。

「他們看見了什麼?」

:「有人說從地板縫裡往上看到跳舞的姑娘裙子底下什麼都沒穿。」

「達瑟你去過嗎?」

達瑟說,他也去過。第一次,上面剛剛開始跳舞,下面的灰塵就嗆得他喘不過氣來。下一次進去,他戴上了兩隻口罩。這次,灰塵沒有再嗆住他。他從地板縫裡往上看,只看到一些飛快挪動的鞋底和一刻不停晃動著的腿,除此以外,就沒有什麼好看的了。達瑟承認,在下面不但直不起腰來,還得小心橫七豎八的支架碰著了腦袋。色嫫說,她以後上台要在裙子底下穿三條褲子,看那些傢伙能看見什麼。

達瑟說:「要是人家自己願意脫下來呢?」

色嫫雙手捂在胸前,做出一副吃驚的表情,說:「那怎麼可能?」

達瑟笑笑說:「反正我是親眼看見過。」

他說,當他貓腰在舞台底下的時候,曾經苦苦思索一個問題,如果下面看到的就是這麼一些東西,那些同學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到地板下來呢?最後,他在舞台深處找到了答案。貓著腰穿過舞台下面,音樂聲小,下去,地板縫裡漏下來的燈光也不那麼明亮了。他還聽到了姑娘們壓得很低但仍然掩不住興奮的吃吃笑聲。他從地板縫裡看上去,是姑娘們氣喘吁吁的在換衣裳。腿、腿間的幽暗、晃動的乳房、赤裸片刻又被衣服遮掩的肌膚,他的心咚咚跳動,就像有人用拳頭猛砸地板。他移向舞台的左邊。這裡是男子們的更衣室。漏到地板下來的是煙頭上的火星,是粗話與口痰。他們脫去衣服,那軟軟懸垂著的男人的傢伙從下面看上去更加碩大也更加難看。講到這些的時候,達瑟沒有加以一點掩飾,但色嫫卻沒有一點詫異的表情。

達瑟清清嗓子,說,他又往右移,回到女生的更衣室下面,再往右移,卻發現了一個更小的房間。

「那就是獨唱演員化妝的地方!」色嫫驕傲地宣布。

「我可沒有看見什麼獨唱演員。」達瑟依然不緊不慢地說,「我看見兩個領導坐在裡面抽煙。學校領導和一個更大的領導。更大的那個領導就是我叔叔。」達瑟在那裡停留下來,兩個領導就那樣坐著慢慢吸煙。舞台上一個什麼節目演完了,舞台下響一片掌聲。掌聲還在噼里啪啦響著的時候,最漂亮的那個女演員進來了。學校的領導卻消失了。

舞台上面,鼓聲,男子齊舞時的雄健的吼聲一陣高過一陣。上面,叔叔跟女演員談話聲卻斷斷續續。只有零零星星隻言片語從地板縫裡掉下來,被他撿拾在記憶深處。漂亮。好漂亮。不要嘛。摸摸。不嘛。推薦。歌舞團。出名。要。不要。不要。好了。好了。不要哭。好消息。等等,等等。他親眼看到叔叔撫弄姑娘的乳房。看到他像牲口交配那樣,肌在姑娘背上。然後,那個姑娘真的就是離開學校,成了文工團團員。

聽著這個故事,色嫫的臉紅了,又白了。然後,她就傷心地哭了起來。達瑟很笨拙地想去擦掉姑娘臉上的淚水,但她卻起身給了達瑟一個重重的耳光:「你叔叔該死!」

達瑟漠然笑笑:「他不是被打倒了嗎?」

「你也該死!」

達瑟更加漠然地說:「那就來打倒吧!」

色嫫哭著慢慢從我們身邊走開。達瑟對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轉過身來對我說:「就是那個到了文工團的姑娘,後來在批判會上,把我叔叔打得好狠啊!吱哇亂叫像個發情的母貓!」

聽到這話,已經走開的她回過身來,說:「活該!」這時的她已經破涕為笑了。然後,她的身影便轉過小山丘消失了。

達瑟繼續做他的梯子。木茬大片大片地從斧子下飛濺而起,新鮮的松香氣布滿四周。這時,色嫫又跑回來了。她喊道:「來人了!」

達瑟拉著我扔掉斧子跑到小丘頂上。安靜的村子騷動起來。整個冬天,機村都像被外界遺忘了一樣,沒有一個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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