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在公社,索波讓一群工人造反派打了。

這些伐木工人臂箍紅袖章,頭戴藤條盔,卡車頂上裝著吵翻天的高音喇叭,從一個鎮子竄向另一個鎮子。他們在小學校操場上燒書,在一個又一個鎮子把公社書記、衛生院長和林業派出所所長之類的人物拉出來批鬥或毒打,他們竄到鎮子附近的村寨里,把廟裡金面泥胎的菩薩掀翻。當然,他們最重要的革命目標,是每個小鎮都叫做「人民食堂」的飯館,飯館裡的酒、肉和大米飯。他們腰裡插著鋸短了木把的斧頭與鐵鎚,氣度不凡地一路走州過縣。他們在飯館裡呼嘯不止的時候,卡車幫子上常常還銬著一個血肉模糊氣息奄奄的人。

這景象讓索波大為不服。

他對老魏說了些很生氣的話。他說,毛主席不是說工人階級和貧下中農都是革命的主力軍嗎?他們怎麼就可以這樣?

老魏問他是不是也想吃飯不給錢?老魏說,現在社會主義革命不是還沒有成功嗎?三大差別還存在嗎?這些傢伙,就這樣白吃白喝撐死了,國家還要給安葬費和撫恤金呢!「所以啊,」老魏說,「夥計,村裡人在過火地里種點東西,就讓人家收回家算了。」老魏雖然也戴著紅袖章,穿著舊軍裝,但一邊說著話,一邊拍他肩頭,一點沒有一個革命幹部的樣子。

說完,老魏騎上他那輛飄著一面紅色三角小旗,掛著一個空斗的摩托,突突地開走了。

索波在鎮子無所事事地晃蕩累了,抬頭看看瓦藍瓦藍靜默的天,想村裡人該把私種的莊稼收完了吧。他一個人沒有力量阻止全村人的意志,但他作為代理大隊長也不能看見他們把莊稼收回家。他想,他們肯定覺得自己害怕了。等著吧,我索波有讓你們害怕我的時候。心裡這麼想著,他的雙腳已經帶著他往沒有糧票吃不到米飯的「人民食堂」去了。

食堂經理一臉驚惶垂手站在門外,裡面吃免費餐的工人造反派鬧翻了天。

看見索波,食堂經理臉上諂媚的笑容立即就消失了:「不行,本食堂在接待革命造反派!」

索波心頭有地下陰火一樣的東西在躥動,他沒有說話,一掌就把這個把一張臉吃得油膩膩的傢伙推到一邊。他猛一下推開門,食堂—下子安靜下來。那些手裡把著酒把著肉的人,都把臉轉了過來。眼裡立刻射出了凶光。從這一刻起,索波知道了自己其實不是一個膽壯的人。在這些兇狠眼光的交叉注視下,他整個身子變得僵硬而冰涼。但他退不回去了。他試著往前走了一點。那些人沒有動彈。他再往前走一步,那些人卻又回過頭去,對付酒肉去了。

他長吐了一口氣,轉動腦袋,搖動肩膀,使緊張的身體與神經一起鬆弛下來。他把身上僅有的幾塊錢全部掏出來,要了酒菜。很快,他就喝醉了。

酒一醉,他的膽子就大了。他走到那伙人跟前:「你們這些傢伙實在是太吵了。」

他的臉上立即落上了重重的一拳,但他笑了,他說:「毛主席不是說工農一家嗎?為什麼你們吃飯不給錢,我們農民光給錢還只能喝酒,吃不上要糧票的飯?為什麼國家給你們糧票,不給我們?」

那伙人都笑了。

索波自己給他們提供了酒足飯飽後的餘興節目。他們一邊笑一邊拳腳相加,把他從這張桌子底下打到那張桌子底下。

那伙人散去之後,索波自己爬到食堂樓上的旅館床上,睡了整整兩天。他羞愧地回想自己縮在桌子底下大喊:「我是貧下中農!我是機村的大隊長!」

他的喊聲只是招來了更多的鬨笑與拳腳。

現在,他酒巳經醒了,一個人躺在床上,感到孤獨的同時,也深深感到後悔與羞愧。為什麼要那樣喊叫,難道就不能一聲不吭忍受下來?

在機村以外的世界,亮出在機村並不一般的身份,不過是自取其侮罷了。也許再這麼想下去,他都要流淚了。這時,房間門咿呀一聲推開了,一個腦袋從門縫裡伸進來,小心翼翼地說:「我找大隊長。」

「哪個大隊長?」

「機村大隊的大隊長,老魏叫我來的。」

「你是什麼人?」

那人這才閃身進門,站在了他的床前:「我是木匠。我還會榨油。老魏說在你的地盤能找到活干。」

兩個人這就一起上路了。路上,他問這個手藝人叫什麼名字。他說:「我姓駱。」

他連說了幾次「駱」,但是,索波還是無法發出這個漢語的奇怪音節來。索波說:「有些漢人的名字真是奇怪。」姓駱的傢伙笑了:「漢人聽藏人的名字也一樣啊。」這個姓胳的傢伙兩手空空。

兩個人只是埋頭趕路,走長路時人腳下很快,都顧不上說話。走到半途,休息的時候,索波才問:「你就這麼空著雙手?」

胳木匠攤攤手,說:「我帶著我的手藝。」

兩個人再次上胳,直到機村出現在眼前,看見伐木場新建的一大片鐵皮頂的房子,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索波才又開口:「老魏是你親戚?」

胳木匠莫測高深地笑笑,說:「就算是吧。」

「那他怎麼不給你找個好工作?」

胳木匠還是那樣莫測高深地微笑:「這就是他給我找的工作。」

這個傢伙,看起來謙恭的笑容背後,有種倨傲的味道,讓人感覺不是十分舒服。

索波沒有想到的是,他人還沒有回來,在鎮上挨了毒打的消息早就傳開了。當著那麼多人,老母親哭著扎進他的懷裡,拉開藏袍的前襟,亮出他胸口上青紫的傷痕。這叫他把臉面丟盡了。

我表姐一副熱心腸總放不對地方,她居然挎來紅十字藥箱要給大隊長治傷。她竟然學著人家母親的樣,舉著一瓶紫藥水去拉大隊長的衣襟,卻被索波一掌推倒在地上。

一些人發出鬨笑,另一些本就看不慣他做派的人則罵了起來。

那些精力旺盛的小夥子們,嚷嚷說,我們:的人讓砍樹的漢人打了。要衝到伐木場從另一批砍樹的漢人身上打回來。

索波提高了嗓門,卻還是沒有辦法把喧嚷的聲音壓下去。他只好掏出了過去召集他的民兵排集合的哨子。哨聲一起,人群立即就安靜了,準備聆聽他發表長篇大論。

但他只是說:「我帶回來一個木匠,誰家有活,就領他回去吧。」

大家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了木匠身上。

這可是個機靈的傢伙,他未曾說話就露出滿口白牙笑了:「謝謝各位鄉親,我姓駱,駱木匠。以後,就靠大家賞飯了。」

木匠這個詞,一聽就懂,一念就會,可前面那個奇怪的「胳」,只有上過學的達瑟之類的傢伙才念得出來。但念出來,意思還不明白。

「駱?什麼意思。」

「就是姓嘛!」

「這麼怪?沒聽說過。」

木匠是多麼機靈的人啊:「哎呀,就是駱駝的那個駱嘛!駱駝,一種牲口嘛,一種比氂牛還大的牲口嘛。」

他這一說,達瑟就拍拍腦門,慢吞吞地說:「對,我的書上有這種動物。」

「那你就說說呀!」好奇心馬上就都轉到他身上來了。

總是不溫不火的達瑟這時也激動得面孔潮紅,拍著腦袋想怎麼向鄉親們描述這種動物。

「對,這種動物,有點像馬跟騾子,但馱東西不要鞍子!」

人群發出失望的聲音:「呵——」

達瑟急得腦門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這東西生下來身上就有一副肉鞍子!」

「呵——」

「不信你們問他!」

大家的眼光齊刷刷轉向了新來的木匠。

木匠說:「嗨!你們曉得駝背吧?」

大家笑了,怎麼連駝背都不曉得呢?不就是生下來就讓一個大肉球壓得腰都直不起來的苦命人嘛。

「對了,對了,」把自己的名字比作一種牲口的木匠拍掌叫道,「這就對了嘛,這種畜牲生下來就背著兩個駝背,一個,下來一點,又是一個!這就成了一副肉做的鞍子嘛!」

媽的,這傢伙這麼一比一划,大家都看出來,他比機村這些倔頭倔腦的年輕人可都機靈多了。意識到這點的人包括木匠自己,都有些不大自在了。

索波說:「這麼說來,你就是那種畜牲啰?」

木匠賠著笑臉:「是,大隊長說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我一個手藝人,能找口飯吃,就心滿意足了。」

就在他這麼笑著的時候,索波又感覺到那笑容背後藏著一個倨傲的傢伙。

接下來的幾天,駱木匠都沒有等到雇他幹活的人家。但一到吃飯的時候,他就大大方方地走近隨便一戶人家,坐在火塘邊的客座上面。在每一戶人家,他都會說這樣一句話:「不用對我太客氣,就把我當成機村人一樣。」

他在村子裡轉悠好多天,好像沒有發現什麼有意思的東西。最後,他跑到溪邊的磨坊跟前,看中了兩扇正待開齒的沉重石磨。

他對索波說:「我要造一個機器。派幾個年輕勞力給我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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