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沒過幾天,達戈又犯病了。

就在大庭廣眾之中,他嘴裡吐著白沫,口裡發出羊一樣咩咩的哀叫聲,身體劇烈地痙攣著,非常丟臉地倒在了塵土間。

大家都避開了,害怕附著在他身上的鬼魂跑到了自己的身上。只有從衛校停課回家的學生巴桑不害怕。她把一根小木棍插在他嘴中,還說了一個誰也不懂的詞:「癲癇。」

這是個誰也沒有聽到過的字眼。大家只說,這是殺了太多獵物的人必遭的報應。山神允諾了要給山裡人一些獵物,但總有人因為貪心取得太多。這一來,山神就不高興了。不高興的山神什麼都不用干,只需放出一些野獸的鬼魂出來,不時附在這個人身上來折磨折磨他就是了。

現在,這傢伙那麼難看地倒在地上,嘴裡發出他所殺死的那些動物哀叫的聲音,這就是山神嚴厲的警告。以前的人上山打獵,無非是為了取得一點充饑的肉,一點禦寒的皮,如果賣了一點錢,也是為了換一點生活必需品,比如不可或缺的茶與鹽。但是,這個傢伙居然靠打獵來為自己心愛的女人建造公主才配的宮殿一樣的房子。

達戈倒在地上抽搐的時候,大家都在喃喃地說報應,報應啊!偏偏衛校的女學生巴桑鎮定自若地吐出了陌生的字眼:「癲癇。」她說,「不要再說那些封建迷信的話了,這是一種病,癲癇。」

達瑟,你認識這個姑娘,她是我的親愛的表姐。

達瑟,後來,這個姑娘短暫地愛過你。她剛愛上你的那些日子,臉腮總是紅撲撲的。她把我攬在懷中,有些羞怯地問:「告訴表姐,你又跟他看書去了?他讓你到他的書屋上去了?」

我說不是的時候,她會嘆息,臉上會顯出很誇張的失望的表情。於是,我總是說:「是的,表姐,是的。達瑟讓我到他的書屋上去了。他讓我摸他的書了。」

「那些書很好吧?」

我想,這是一個很蠢的問題,對一個五歲多的孩子來說,怎麼會懂得判斷一本書的好壞。

但我知道,表姐不想讓我說那些書的壞話。我就說:「它們很好,靜靜地躺在箱子里,它們過得很好。」

這時,她就會把我更緊地攬在懷中,用親吻弄濕我的臉:「我愛你!你是個好孩子,我愛你!」這時,乾乾淨淨的表姐散發出成年女人們身上常常散發的某種曖昧的味道。

那天,表姐一本正經地吐出了那兩個很有分量的漢字。聽到這兩個字,達戈就像一個等待宣判的罪人,挺直緊繃的身軀一下就鬆弛了。好像他體內的病魔聽人叫出了名字,一個打輸了架的傢伙羞愧地走開了。達戈長嘆了一口氣,鼓得溜圓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表姐伸手扒開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碌碌亂轉的眼球說:「好了,過去了。」

達戈吃力地坐起來。他的臉上沾滿了塵土,這正好遮住他羞愧的神情。但他額頭上的汗水卻涔涔而下。

他跌跌撞撞地走開了,望著他的背影,表姐喊道:「哎,你回來!」

達戈站住了,但沒有轉過身來。

表姐說:「以後發病,拿根木棍塞到嘴裡,免得你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達戈狠狠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表姐得意地環顧四周,不想卻有人說:「巴桑姑娘,你還是回到城裡上學去吧。」

「你們這些離開的人就不該回來!你們既然已經離開了機村,偶爾回來待上些日子就該離開了,可為什麼偏要待下來不走?是你們想幹什麼,還是老天爺真想干點什麼不一樣的事情啊?看看這個傢伙,還有他的朋友達瑟吧,你要再不離開,也要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了。」

「機村已經有了兩個有史以來最奇怪的人了,可不要再添個瘋瘋癲癲的姑娘!」

其實巴桑和這兩個人不一樣,她是多麼想回城裡去上學啊。上完學,她就是一個胸前掛著聽診器的神氣活現的醫生了。但是,學校無限期停課,她就只好回到村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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