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4

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從科莫布拉回來了,現在他已經是教規學博士,並經古斯曼這個專用稱呼確認,還有書面證明;而我們呢,我們算什麼東西,膽敢把驕傲的罪名加到他的頭上;鑒於他有理由如此,所以原諒他的不夠謙虛更有利於我們的靈魂,這樣一來我們本身這種或那種罪孽便可以得到寬恕,況且最糟糕的還不是改變名字,而是改變面孔,或者改變口氣。在面孔和口氣方面他似乎沒有變化,而對巴爾塔薩爾和布里蒙達來說連他的名字也沒有更改;既然國王把他當作王宮小教堂貴族神父和王宮學院院士,那麼就該改變面孔和口氣,連同增加的稱謂在阿威羅公爵莊園大門口顯示出來;但他並沒有這樣;如果看到那個機器,猜想他們三個人究竟在幹什麼,貴族會說那是區區的機械活計,小教堂神父會詛咒說那分明是魔鬼的勾當,而院士則會因為這是未來的事物而退出,直到它成為過去的事物的時候才肯重操此業。理所當然,這一天就是今天嘛。

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住在陽台臨著王宮廣場的房子里,房主寡居多年,其丈夫曾任權杖保管人,在一次毆鬥中中劍身亡,這是過去的事了,當時唐・彼得羅二世還在位,這樁陳年舊案因為神父住在這裡才老事重提;對寡婦隻字不提似乎欠妥,至少應當把這一點交代一下,至於她的名字,如前所述,就無須提及,因為確實毫無意義。神父住在王宮附近,做得對,因為他是王宮的常客,這倒不是由於他具有貴族神父頭銜而必須履行義務,這種頭銜與其說有實際權力倒不如說是個榮譽稱號,而是由於國王喜歡他,儘管時過十一年之久,尚未完全失去希望,所以和藹可親地問他,我總有一天能看到機器飛起來吧,對此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誠實地做了回答,也只能這樣回答,稟告陛下,那機器總有一天會飛起來;但是,我能活到那時候嗎;陛下萬歲,但願陛下比舊約全書中的古主教們更加長壽,不僅會看到機器飛起來,而且還能乘它飛行呢。神父的回答當中似乎有不妥之處,但國王沒有怪罪,或者發現了但對神父寬大為懷,或者想起了要去參加其女兒唐娜・馬麗婭・巴爾巴臘公主的音樂課而心不在焉,確實如此,他向神父打個手勢,讓他和隨從人員一起去,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這種恩寵。

小姑娘坐在弦式鋼琴前,她還小,沒有滿9歲,但巨大的責任已經壓到那圓圓的小腦袋上,用短短的細手指準確地彈擊琴鍵,還要知道,如果她知道的話,還要知道正在馬芙拉建造一座修道院;人們說得太正確了,小題大作,因為在里斯本出生了一個孩子就在馬芙拉大興土木,還從倫敦聘請來了多門尼科・斯卡爾拉蒂。參觀音樂課的兩位陛下和為數不多的隨從人員,共三十來人,人數不少是因為把國王和王后的本星期當班內侍及侍女們以及巴爾托洛梅烏・德・古斯曼神父計算在內,另外還有其他神職人員。大師糾正著指法:法,拉,多;法,多,拉;公主殿下非常努力,咬著小小的嘴唇,在這一點上與任何其他孩子沒有區別,不論在王室還是在其他地方出生,母親佯裝有點著急的樣子,父親則一本正經,神態嚴肅,只有女人們心腸軟,容易被音樂和女兒感動,儘管她彈得很不好;這也難怪,女兒剛剛開始學,唐娜・馬麗婭・安娜怎能指望出現奇蹟呢,再說斯卡爾拉蒂先生來到這裡才短短几個月;為什麼這些外國人取如此難念的名字呢,因為不難發現,他的名字就是埃斯卡拉特,即紅的意思,名副其實,此人長得身材魁梧,嘴寬而剛毅,兩隻眼睛間距離偏大,我不知道為什麼義大利人會這個樣子,這位三十五年前在那不勒斯出生的人就是這樣;這是生命力就造成的。

音樂課結束了,陪同人等也散開了,國王到一個地方,王后到另一個地方,王后到哪兒去我不知道;所有人都遵從先製成規,舉行繁雜的禮節;王子公主看護人和衣服的窸窣聲遠去了,大廳里只剩下多門尼科・斯卡爾拉蒂和巴爾托洛梅烏・德・古斯曼神父。義大利人彈彈鋼琴,一開始毫無目的,然後彷彿在尋找一個題材或者在校正一個音符;突然間像是沉醉在所彈的樂曲之中,兩隻手如同鮮花簇簇的船在水流中飛馳,偶爾在岸邊垂下的樹枝前停留片刻,接著又飛快地前進,然後又在一個深深的湖泊廣闊的水面上徜徉,這是那不勒斯明亮的海灣,是威尼斯隱秘而又喧鬧的河流,是特茹河上閃爍的光輝;國王已經走了,王后回到寢室,公主伏在繡花綳上;她從小就開始學習,音樂是塵世間聲音的念珠,是在地上的聖母。斯卡爾拉蒂先生,等義大利人結束了即興演奏並調好音符之後神父才說,斯卡爾拉蒂先生,我不敢自詡懂得這門藝術,但據我所知,我家鄉有位印第安人,對音樂的了解還不如我,但我相信他聽到天堂的音韻也一定神馳天外;也許不會吧,音樂家回答說,因為眾所周知,要想欣賞音樂,耳朵必須有修養,正如眼睛必須學習才能判斷文字和所閱讀的文章的價值一樣,耳朵受了教育才能聽懂語言;這些經過深思熟慮的高論糾正了我輕浮的話,人們有個共同的缺點,就是容易說些自以為他人愛聽的話而不堅持真理;但是,為了我能堅持真理,人們必須首先了解謬誤;還要犯謬誤的錯誤;我不能用簡單的是或非來回答這個問題,但我相信謬誤的必要性。

巴爾托洛梅烏・德・古斯曼神父把胳膊肘支在鋼琴蓋上,久久望著斯卡爾拉蒂;趁兩個人沒有說話的時機,我們可以說,一位葡萄牙神父與一位義大利音樂家之間的這種流暢的交談也許並非憑空杜撰,而是近年來兩者無疑曾在王宮內外進行過這類談話和相互問候,現在只不過順理成章地移植過來而已,並且以後人們仍然會聽到。如果有人感到詫異,這位斯卡爾拉蒂在短短的幾個月里就能如此流利地說葡萄牙語,那麼首先我們不應當忘記,他是個音樂家,再者,應當說明,七年之前他便熟悉了這種語言,因為在羅馬時他曾為我們的使節效力;在週遊世界、遍訪各國王室和主教府期間也沒有忘記學到的東西。至於對話充滿學究特點、用詞適當無隙可擊,那是因為有人幫了忙。

說得對,神父說,但是,這樣一來,人就難免自認為擁護的是真理但主張的是謬誤了;同樣,人也難免認定擁護的是謬誤但主張的是真理,音樂家回答說;神父馬上說,請閣下想到這一點,即彼拉多問耶穌何謂真理的時候甚至沒有指望得到答案,救世主也沒有給他回答;或許兩者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存在;如此說來在這一點上彼拉多與耶穌不分伯仲了;從最終來看是如此;既然音樂如此善於說理立論,那麼我就想成為音樂家而不當佈道者了;感謝閣下的稱讚,但是,巴爾托洛梅烏・德・古斯曼神父先生,我倒希望我的音樂有一天能像傳經佈道一樣可以闡述、比較和得出結論;儘管,請注意,斯卡爾拉蒂先生,儘管如人們說的那樣闡述和比較往往如雲似霧,卻得不出任何結論。對此,音樂家沒有回答;神父接著說,每個誠實的佈道者走下佈道台的時候都有這種感覺。義大利人聳聳肩膀說,演奏音樂和佈道之後便默然不語,人們是否讚揚佈道詞、是否歡迎音樂有什麼關係呢,或許只有沉默真正存在。

斯卡爾拉蒂和巴爾托洛梅烏・德・古斯曼來到王宮廣場,在那裡分了手,音樂家在王宮小教堂尚未開始練習的時候到全城各地去創作樂曲,神父則返回住處的陽台上,那裡可以望見特茹河,河對岸是巴雷羅低洼地、阿爾馬達和布拉加爾山丘,再往遠處就是看不見的布吉奧塞卡山頂了;上帝創造世界的時候若不說聲改變,整天都會明亮,若果真如此,整個世界就會完全一樣,這叫一語定乾坤,但他一邊走一邊創造世界,造了海洋然後在海上航行,後來造了陸地以便可以棄舟上岸;在一些地方停留,在另一些地方只是經過,沒有看一眼;他曾在這裡休息,但沒有任何人窺視,就洗了個澡,正因為想到這些,大群大群的海鷗才聚集在河岸附近,至今仍然等待著上帝再來特茹河水中洗澡,當然,其他水域也有海鷗,那是因為海鷗在那些地方出生。它們也想知道上帝是否蒼老了許多。權杖保管人的寡婦過來對神父說晚飯已經準備好了;下面,一隊巡邏士兵圍住了一輛轎式馬車。一隻海鷗離開兄弟姐妹在屋檐上方盤旋,陸地吹來的風支撐著它;神父自言自語地說,祝福你,海鳥,你的心是同樣的肉、同樣的血構成的;他打個寒戰,彷彿感到脊背上長出了翅膀;海鷗飛走了,他覺得自己身在荒無人煙的地方;也許彼拉多和耶穌是完全一樣的,這個突然出現的念頭使他回到世上,感到自己赤身露體,一絲不掛,皮膚留在了母親的肚子里;這時他大聲說,上帝是一體的。

整整一天,神父都關在卧室里,不停地呻吟,嘆息,下午已經過去,夜幕降臨了,權杖保管人的寡婦又來敲門,說夜宵已經做好,但神父沒有吃,似乎準備開始他偉大的禁食,以便以新的、更加銳利的目光來理解事物,他毫不懷疑,向特茹河上的海鷗宣告上帝為一體之後將有更多的東西需要理解;真是大膽妄為到了極點,就連異教創始者們也不否認上帝實質上是一體這一點,而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接受的教育是,上帝在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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