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

「七個太陽」的旅行背袋裡多了一件鐵器,這就是阿威羅公爵莊園的鑰匙;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需要的磁鐵運到了,但他保守秘密的那種物質還沒有來,總算可以提前開始建造飛行機器了,並且可以實際實施僱用巴爾塔薩爾作飛行家的右手的合同了,因為不需要左手,就連上帝也沒有左手,神父就是這麼說的,他研究過這個問題,一定對此非常了解。科斯達・多・卡斯特羅離聖塞巴斯蒂昂・達・彼得富拉莊園很遠,每天來來回回不方便,布里蒙達決定放棄這個家,跟「七個太陽」隨便到什麼地方去住。損失倒不算大,一個屋頂,三堵搖搖欲墜的牆,第四堵牆因為是幾個世紀前建造的城堡的城牆所以非常堅固,在那裡經過的人不會說,你看,這所房子空著,而是說,別住在裡面,用不了一年的時間牆壁就會倒塌,屋頂就會掉下來,只剩下一些碎土坯或者一堆土;但就在這個地方,塞巴斯蒂安娜・馬麗婭・德・熱蘇斯曾經住過;也就在這裡布里蒙達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了這奇妙的世界,因為她是在早飯以前出生的。

家中東西很少,把一切都包在一個包袱里,餘下的捆成一捆,布里蒙達用頭頂,巴爾塔薩爾用肩扛,一趟就運完了。路上不時休息一下,兩個人都沉默不語,也沒有什麼話可說,既然生活在變化,說一句話也是多餘的,在生活中我們本身的變化要大得多。既然行李很輕,就應當一次運完,女人和男人帶上他們僅有的東西,男人帶著女人,女人帶著男人,不必再走回頭路,免得浪費時間;一趟就夠了。

他們在庫房的一個角落打開了簡易木床和席子,床下邊放上矮凳,矮凳上放上大木箱,這就為新區域划出了界限,地面上的界限劃好之後又把幾塊布掛在一根鐵絲上,讓這裡成為一個真正的家,在沒有外人的時候我們可以在裡面獨自相處。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來這裡的時候,要是布里蒙達沒有洗衣服或做飯的活計,也不用去池塘打水或者不忙於燒火,如果不想幫助巴爾塔薩爾,給他遞鎚子或鉗子、鐵絲或者藤條,那麼就像家庭主婦一樣躲在家裡,有時回味著日復一日情愛的香甜,儘管這種愜意不像最後出現的冒險那樣激動人心。掛起來的那幾塊布也用於懺悔,懺悔神父坐在外邊,懺悔者們依次坐在裡邊,這裡邊正是兩個懺悔者經常犯淫蕩罪孽的所在,並且他們是姘居,用這個詞並非言過其實,但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總是輕易地寬恕他們,因為他眼前就有明擺著的他本人更大的罪孽,這就是,至今只有耶穌、聖母和他們選中的幾位聖徒能升上天空,而他卻妄圖有一天把這些散放在這裡,巴爾塔薩爾正在費力組裝的部件送上天空,並且以此洋洋得意;輪到布里蒙達在掛布裡邊懺悔的時候,她總是以高得足以讓「七個太陽」聽見的聲音說,我沒有什麼可懺悔的罪孽。

為了履行做彌撒的義務,附近有不少教堂,比如奧古斯丁教團赤腳教士們的教堂就離這裡最近,但是,有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在;他必須在王宮擔任牧師職務,或者說為王宮效勞,往往無暇每天來這裡;如果神父沒有來激起他們基督徒靈魂之火,毫無疑問,手執鐵器工作的巴爾塔薩爾和燒火做飯的布里蒙達身上都有基督徒的靈魂,那麼激情之火也會把他們推到簡易木床上,並且往往使他們忘掉上帝所受的痛苦,使他們對忘卻上帝並不感到後悔,這樣就讓人們理所當然地產生懷疑,懷疑這兩個人究竟有沒有所謂基督徒的靈魂。他們在庫房裡生活,或者出來晒晒太陽,周圍是廢棄的莊園,果樹又逐漸繁茂起來,路上長滿了野草,原來的菜園裡長出一片片稗子和仙人掌,但巴爾塔薩爾已經用鐮刀砍掉了大部分,布里蒙達用鐵鍬把根刨出來在太陽底下晒乾;在一段時間裡這塊地上還有些事要做,但也不是沒有閑暇時光,所以巴爾塔薩爾感到很癢的時候便把頭倚在布里蒙達懷裡,讓她捉虱子;飛行器的愛好者和建造者們身上有虱子是毫不令人奇怪的,當然那個時代不用飛行器這個詞,正如當時用講和而不用停戰一樣。沒有人為布里蒙達捉虱子。巴爾塔薩爾只能盡其所能,如果說他的手和手指頭能捉虱子,但缺少另一隻手挽住布里蒙達那濃密的、沉甸甸的蜂蜜色頭髮;剛剛把頭髮撥開,它馬上就回到原處,遮蓋住了獵物。萬物都能生活。

工作並不是一帆風順。要說感覺不到缺少左手,那不是實話。上帝沒有左手能夠生活,那是因為他是上帝。人需要有兩隻手,一隻手洗另一隻手,兩隻手洗臉;不知道多少次,布里蒙達不得不來替他洗去手背上的髒東西,否則就洗不下去;這是戰爭造成的災難,也是微不足道的災難,因為許多其他士兵失去了兩隻胳膊或者兩條腿或者男人特有的部位,並且沒有布里蒙達這樣的人幫助或者因此而失去了這種幫助。連接鐵片或者擰緊藤條,鉤子非常得力;在帆布上打眼,假手準確無誤,但是,有些東西需要人的皮膚撫摸時就變得不聽使喚了,它們覺得接觸的不是原來的人,於是便出現了混亂。所以布里蒙達前來幫助,只要她一到,那些物件便停止搗亂;還好,你來了,巴爾塔薩爾說,或者那些物件感到了這一點,誰也說不清。

有時候布里蒙達起來得比往日早,在吃每天早晨必吃的麵包以前摸索著牆壁往前走,以免睜開眼睛看到巴爾塔薩爾,然後撩開布簾去檢查已經做了的工作,發現有些地方連接得不牢固,某個鐵部件內有氣泡;檢查完畢之後才開始吃東西,這時候就漸漸變成了像別人一樣的盲人,只能看到眼前的東西。她第一次這樣做以後,巴爾塔薩爾告訴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說,這塊鐵片不能用,裡邊有裂縫;你怎麼知道的;是布里蒙達看出來的;神父轉過身對她微微一笑,看看這個人,再看看那個人;你是「七個太陽」,因為能看到明處的東西,你是「七個月亮」,能看到暗處的東西;這樣一來,至今一直只叫布里蒙達這個由母親熱蘇斯起的名字的人成了「七個月亮」,這是名副其實的命名,因為是神父舉行了命名禮,而不是個隨隨便便的綽號。這一夜太陽和月亮互相摟著睡著了,群星在天空緩緩轉動,月亮走到哪裡太陽就跟到哪裡。

有時候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來這裡演練他寫的佈道詞,因為這裡的牆壁能產生很好的迴音,既讓每個詞都顯得圓潤,又不至於迴響過大、聲音重疊而使字義含混不清。預言家在曠野或者廣場的詛咒就是那樣,那裡或者附近沒有牆壁,所以說聲學規律是無辜的,問題在於說話的器官而不是聽眾的耳朵或者返饋回聲音的牆壁。但是,這個教會是精心製作的神龕的天下,天使個個肥頭大耳,聖徒個個風度迷人,教服飄舞,胳膊豐滿,臀部耐人尋味,胸脯鼓圓,眼睛有神,真是享福者受難,受難者享福,所以條條大路不通羅馬,而是通向肉體。神父竭盡全力修飾詞句,雖說馬上有人側耳細聽,但是,要麼由於大鳥產生的恐嚇效果,要麼因為聽眾只顧自己,對此冷漠,也或許是缺少宗教虔城的氣氛,他的話語並木響亮,飛不起來,而是雜亂無章地絞作一團,似乎與這位大名鼎鼎的教會演說家有天地之別,人們往往拿他與當年在宗教裁判所、現在與上帝在一起的安東尼奧・維埃拉相提並論呢。他曾在這裡演練過的佈道詞後來用在薩爾瓦特拉・德・馬戈斯的佈道儀式上,當時有國王和宮廷人員在場;現在在這裡演練的將應多明我會士們的要求在聖約瑟節佈道,這與他飛行家和怪人的名聲不無關聯,甚至聖多明我的子女們也提出了請求;至於國王,我們更不必說,他還非常年輕,喜歡玩具,所以支持神父這樣做,所以才盡情和修道院的修女們消遣,讓她們一個接一個地或者幾個同時懷上身孕,等到這些風流韻事結束之後,這樣得來的兒女已經數以十計了;可憐的王后,若不是懺悔神父安東尼奧・斯蒂耶夫教給她忍氣吞聲,若不是經常夢見把打死的水手掛在騾子後鞍穹上的唐・弗朗西斯科王子,她會怎樣呢;若是要求他佈道的多明我會的教士們闖進這裡,看到這具大鳥、這個斷肢人和這位巫女,看到這個佈道人正在雕琢詞句、正在掩飾布里蒙達即使整整一年不進食也看不到的思想,那麼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會怎樣呢。

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念完佈道詞,他甚至不想知道產生什麼宗教作用,只是心不在焉地問道,怎麼樣,喜歡嗎;其他人回答說,當然啦,先生,當然喜歡;但這不過隨口說說而已,心裡並不明白聽到的說教;既然心裡不明白,那麼嘴裡說出的也就算不上謊話,而是等於沒有說。巴爾塔薩爾又開始敲打鐵活,布里蒙達把沒有用的碎藤條掃到院子里,從他們那賣力氣的樣子來看,似乎這兩項工作很緊迫,但是,神父像面對一個新出現的問題毫無把握,突然說,這樣我永遠飛不起來;他語氣疲憊,打了個非常沮喪的手勢,巴爾塔薩爾馬上發現所乾的事是白費力氣,所以放下了手中的鎚子,但是,為了不讓對方把這一舉動理解為拒絕幹下去,說道,我們必須在這裡建個鐵匠鋪,把這些鐵部件鍛造一下,不然的話大鳥的重量會把它們壓彎曲;神父回答說,我不管它們彎曲不彎曲,問題是大鳥要飛起來,而如果沒有乙醚它是飛不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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