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

把這麵包送到嘴裡是個輕而易舉的動作,在感到飢餓的時候更是妙不可言,它能向身體提供營養,還有利於農夫,或許某些善於在鐮刀和牙齒之間插上一手,運來運去或者儲藏的人獲利更大,這是常規。葡萄牙沒有充足的小麥滿足葡萄牙人對麵包永不改變的食慾,似乎他們不會吃其他東西,於是住在這裡的外國人對我們的需要深表同情,而且也為了獲得比南瓜子更多的利潤,便從他們本國或其他地方運來成百艘船的小麥,現在就有些船正開進特茹河,經過貝倫塔,向該塔主管出示有關證件;這次運來了三萬莫約小麥,是從愛爾蘭運來的,一下子豐富了,再也不會挨餓了,糧倉和私人的商店都裝得滿滿的,人們出高價租賃儲存的地方,在城門上貼廣告找有倉庫可出租者,這回運來小麥的那些人後悔莫及了,儲存太多,不得不降低價格;並且還有人說有一隻載著小麥的荷蘭船隊即將到來,但後來人們又聽說它在防波堤那邊遭到一隻法國船隊搶劫;這樣一來,本來要降下去的價格卻沒有下降;如果需要的話,人們會放火燒毀一兩座糧倉,然後,正當我們以為糧食夠吃並且有剩餘的時候,他們打發人宣揚說由於燒了小麥現在不夠了。這都是外邊的人教授、這裡的人漸漸學會的市場秘密,儘管這裡的人一般都很蠢笨;我們這裡指的是商人,他們從來不自己從其他國家訂購商品,而是向這裡的外國人購買,這些外國人靠我們的頭腦簡單獲利,靠我們的頭腦簡單裝滿他們的錢櫃;他們購買時出的價錢我們一無所知,但賣出時的價錢我們一清二楚,因為我們不情願也得如數付款,在生活上不能不精打細算。

但是,歡笑緊挨著眼淚,平靜和焦急只有一步之遙,輕鬆與驚恐是近鄰,每個人和每個國家的生活莫不在這種情況中度過。若奧・埃爾瓦斯告訴「七個太陽」巴爾塔薩爾說,要爆發戰爭了,已經邁出了精彩的一步,在兩天兩夜的時間裡組成了里斯本艦隊,船隻從貝倫排到沙布雷加斯,與此同時,步兵和騎兵在陸地上擺開陣式,因為有消息說一支法國艦隊正朝這裡開來,要征服我們,若果真如此,這裡的任何一個貴族、任何一個平民百姓都要成為杜亞特・帕切科・佩雷拉式的英雄,里斯本則要成為另一個迪烏戰場;但最後入侵的艦隊變成了鱈魚船隊,而這裡正好非常缺少鱈魚,而且很快就看到人們非常愛吃的鱈魚。大臣們苦笑著得知了這個消息,士兵們訕笑著放下了武器,平民百姓們高聲哈哈大笑,以此報復這不大不小的嘲弄。無論如何,有鱈魚可吃、讓法國人闖進來比等待法國人送來鱈魚感到的恥辱更糟糕。

「七個太陽」同意這個說法,但他在想像中體驗著等待戰鬥的士兵們的感受,知道心臟如何激烈地跳動;如果不久以後我還活著,一個人本來可能戰死,而後來人們告訴他正在新里貝拉卸鱈魚,那我該怎麼辦呢;要是法國人得知了這場誤會,他們會更加嘲笑我們。巴爾塔薩爾剛剛要再次懷念戰爭,卻想起了布里蒙達,要看一看她的眼睛究竟是什麼顏色,而戰爭還在他腦海中遊盪,他既想起了這種顏色又想了那種顏色,他本人的眼睛也難以斷定眼前看到的是什麼顏色的眼睛。這樣,他忘記了即將產生的懷念之情,對若奧・埃爾瓦斯回答說,應當有個正確的辦法知道什麼人來了,他們帶來了什麼,想幹什麼;落在船桅上的海鷗知道;此事對我們是重要的,我們卻不知道;老兵說,海鷗有翅膀,天使也有翅膀,但海鷗不會說話,天使呢,我一個也未曾見過。

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正穿過王宮廣場,他剛剛從王宮出來,前去王宮是應「七個太陽」的一再請求,希望知道他區區一隻左手是不是受到重視,能不能得到一筆戰爭撫恤金。若奧・埃爾瓦斯對巴爾塔薩爾的經歷並不完全了解,看見神父走過來,就接著對他說,那邊走來的人是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人們稱他為飛行家,但是,飛行家的翅膀沒有長好,所以我們不能去偵察那些要進來的船隊,看看他們有什麼企圖,要幹什麼。「七個太陽」沒有來得及回答,因為神父在遠處停住了腳步,朝他打了個讓他過去的手勢;看到朋友那副對王宮和教會充滿熱情的神氣,若奧・埃爾瓦斯大惑不解,馬上想到一個遊盪的老兵也許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為了先做出點樣子,他馬上伸手求乞,第一個施主是貴族,看樣子情緒頗佳,當下便施捨了;但是,由於他心不在焉,後來把手伸向了一個路過的化緣修士,修士把手中的聖像遞過去讓他虔誠地吻了一下,這樣一來若奧・埃爾瓦斯又把剛剛到手的施捨送了出去。這簡直是雷電要劈死我;咒罵固然是罪孽,但畢竟心裡輕鬆了許多。

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告訴「七個太陽」,我已經和主管這類事的各位大法官說過了,他們說會考慮你的情況,看你是否該遞交一份申請,然後給我一個答覆;神父,什麼時候給答覆呢,巴爾塔薩爾想知道,這是剛剛到達王室所在地、對其習慣一無所知的人天真的好奇心;我無法告訴你,但過些時候也許我能跟陛下說一聲,他很尊重我,並且保護我;你能跟國王說話,巴爾塔薩爾很驚訝接著說,能跟國王說話,還認識被宗教裁判所判刑的布里蒙達的母親,這位神父是個什麼神父呀;最後這幾句話「七個太陽」沒有大聲說,只是心裡惴惴不安地想的。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沒有答話,只是正面看了看對方,兩個人停下來,神父個子矮一些,顯得也年輕一些,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兩個人年齡一樣大,二十六歲,巴爾塔薩爾的年齡我們已經知道了,但兩個人的生活不同;「七個太陽」的生活是勞動和戰爭,戰爭生活已經結束,勞動生活不得不重新開始;而巴爾托洛梅烏出生在巴西,年輕時頭一次來到葡萄牙,他善於學習,記憶力驚人,十五歲時便顯露出才華,實際上比顯露出的才華要高得多,能背誦維吉爾、賀拉斯、奧維德、丘西奧、蘇埃托、麥塞納斯和塞尼加的全部作品,不僅能從前往後背誦,而且能從後往前或者從人們隨便指定的地方開始背誦;他能給已寫出的所有神話下定義,說明古希臘和古羅馬人杜撰這些神話的目的何在;還能說出古代和直至1200年所有詩集的作者是誰;如果有人向他說出一首詩,他能立刻以十首自己當場作的詩回答,並且說能為該詩包含的全部哲理和最難解之處辯解;他能解釋亞里土多德作品中最冗長的部分,指出其欲言又止之處;他能解答包括舊約全書和新約全書的聖經中的一切疑問,能背誦四位福音書作者的全部福音書,不論是從前向後、從後向前背誦,還是連續或者跳躍著背誦;同樣,他能背誦聖保羅和聖耶羅米的使徒書,能一個個地說出每個先知所在的年代,他們各活了多少歲;同樣,他能背誦出聖經中的所有國王,能往上和往下、往左和往右背誦聖詩、雅歌、出埃及記和所有的國王篇;能說明以斯拉的兩本書不太像編年史;這裡沒有外人,沒有什麼可懷疑的,所以應當說一句,對於產生和培養這至高無上的才智、品德和記憶力的地方,我們一直只知道要黃金和鑽石,要煙草和蔗糖,要豐富的森林產品,人們一定能在那裡找到更珍貴的東西,那裡是另一個世界的土地;明天,在以後的世紀里,這些東西必將到來;另外還有向塔布亞人宣講福音,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永存。

神父,我的那位朋友若奧・埃爾瓦斯剛才告訴我,你有個外號,叫飛行家,為什麼給你起了這麼個名字呢,巴爾塔薩爾問道。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開始往前走,跟在後邊,兩個人相距有兩步遠;他們走過里貝拉海軍武器庫,走過王宮,再往前到了雷莫拉雷斯,這個廣場面對著河;神父坐在一塊石頭上,示意「七個太陽」坐在他旁邊;由於剛才聽到了對方發問,這時才回答說,因為我飛行過;巴爾塔薩爾狐疑地說,對不起,只有鳥兒飛翔,天使飛翔,但人只能夢想,而夢中的東西不可靠;你一直不在里斯本生活,我從來沒有見過你;我在戰爭中度過了4年,我的家鄉是馬芙拉;兩年以前我就飛行過了,頭一次我做了一個氣球,燒了;後來又造了一個,飛到了王宮一間大廳的頂上;最後造的一個從印度公司的一扇窗戶飛出去了,後來誰也沒有再看見它;可是,是你本人飛行了呢,還是那些氣球飛行了呢;是氣球飛行了,那和我本人飛行是一樣的;氣球飛行不等於人飛行;人嘛,先是摔跤,後來會走,再後來會跑,總有一天會飛的,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回答說,但他馬上雙膝跪倒,因為我主聖體正在經過這裡,到某個有身份的病人那裡去,隨行神父在六個人撐著的傘蓋下面,前頭是號手,後邊是身穿紅色無袖長外套的修士們,還有供奉聖體必不可少的東西;某個靈魂正急不可待地要飛走,單等掙脫肉體重量的羈絆,乘著從大海、或者從宇宙深處、或者從冥冥的遠方最遙遠的地方吹來的風飛走。「七個太陽」也雙膝跪倒,一面用鉤子敲著地面,一面在胸前劃著十字。

巴爾托洛梅烏・洛倫索神父沒有再坐下,慢慢朝河邊走去,巴爾塔薩爾跟在後頭;河的一邊有條船在卸一大包一大包的稻草,裝卸工們扛著包快步穿過踏板以保持平衡;另一邊來了兩個黑人女奴,他們是來為主人們往河裡倒便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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