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家康也一直在留意淀姬的情緒。要是她鬧起彆扭來,擁著秀賴再次號令原豐臣家系統的諸侯,那麼,迅即之間天下又要大亂,家康好不容易才抓到手的天下大權,就不得不如捏在掌中的沙子那樣,紛紛散落。
舉例來說,在關原之戰中為家康出過力的福島正則、加藤清正等人,從家康那裡分別封得了五十萬石左右的大片領地,但是他們始終沒有放棄自己是秀賴的家臣這樣一種雙重的立場,常常上大坂去拜竭秀賴,向他請安。倘若家康對待秀賴過於苛刻,那麼他們今後會如何動作,是難以逆料的。
為了這個緣故,家康雖說身在江戶,然而仍舊是以豐臣家的首席大老的身份號令天下的。關原戰役結束之後,過了兩年,即慶長七年(1602)二月十四日,家康再次來到大坂。一個月後,他在三月十三日拜竭了秀賴。
家康致詞說:「往日久疏問候,現特前來恭賀新年。」
時節早已到了三月中旬,還說是恭賀新年,未免有點古怪。不過,這樣子總算施了臣僕之禮,從而穩住了加藤清正及其他舊豐臣家系統的大名們的情緒。第二年,即慶長八年二月八日,家康又急匆匆地來到大坂向秀賴致了新年賀詞,然後回江戶去了。但是,這慶長八年的拜謁是最後一次,自那以後家康再也沒有來過。這是因為,昔日曾統治過日本的豐臣家的強大聲威,已經漸漸地被天下的人們忘卻了。自然地,大坂城下變得蕭條起來,而江戶則取而代之,成了繁華之地。原來隸屬於豐臣家的各大名都在江戶建造府邸,讓自己的妻子兒女住在江戶,自動地把她們送給家康當人質。就連加藤清正,——更確切地說,是加藤清正帶頭,在江戶的三宅地方,討得了一塊宅基,揮金如土地這裡造了一幢金碧輝煌的公館,讓妻子兒女住在裡面。這麼做,大概是為了向家康和天下公開表明,決不反叛江戶政權吧。別的豐臣系統的諸侯,也都學這位清正的樣,在江戶造了公館。
家康心裡想道:「現在已經不必再去大坂拜年了。」
從此,他停止了大坂之行。
秀賴失去了實力。
不過,唯有官位卻一個勁兒地向上升。這是理所當然的。豐臣家現有的領地只有一個大名的水平了。然而與其他大名不同的是,豐臣家屬於皇族,秀賴的父親秀吉和他的義兄秀次都曾升任關白之職就表明了這一點。在這一點上,豐臣家和五攝家(可以擔任攝政和關白之職的門第)的近衛家、鷹司家、九條家、二條家、一條家是沒有區別的。秀賴雖說尚是個少年,但在慶長六年已升任從二位大納言,而到慶長八年則當上了內大臣。年僅十歲的少年任內大臣,這在古往今來的歷史上,諒必也是少見的吧。
官至內大臣,可以說是朝中百官的統帥了。由於這個緣故,京都朝廷對大坂方面,施以按規例理應有的禮節。每逢新年,親王、公卿等王公貴族,成群結隊地從京都來大坂,在大坂城內的御殿里,朝謁秀賴,向這位豐臣二世的貴人,恭而敬之地致賀。在這一點上,與秀吉在世時絲毫沒有兩樣。
但是,只有家康不再前來祝賀。一個比上面談到的更重要的原因是,家康在這一年奏請朝廷,獲得了征夷大將軍的稱號。如遠在從前的木曾義仲、源賴朝等先例所表明的那樣,只有源氏出身的人,才能被天皇封為征夷大將軍。足利尊氏也因為是源氏,才受封的。明智光秀也一樣,他自稱是土岐源氏(源氏原是皇族,其子孫分散在各地,此處指居住在土岐地方的源氏),所以受了詔封。秀吉在當織田家手下的將領時,不公開自己的出身門第。由於後來有一段時間裡曾自稱是平氏家的人,因而不能當征夷大將軍,不得已而奏請朝廷,請求朝廷為他創設了一個朝臣的姓——豐臣,從而成了皇族,並以關白的資格統治天下。家康起先也沒有自稱是源氏,但是後來在當織田信長的同盟者的時候,請求朝廷,獲准公開稱作源氏。多虧有這麼一段經歷,才受詔封為將軍家。征夷大將軍的最大好處,在於可以開設幕府。
通過開設幕府,家康使關原戰役之後一直持續至今的建立在江戶的非法政權合法化了。這樣,他就可以公開地統率各方諸侯,號令天下的百姓了。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他都可以不必擔心豐臣家了。這時離關原大捷之後已經過了三年。
家康任征夷大將軍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大坂。這使淀姬和她的侍女們大吃一驚。
「豐臣家的臣僕居然要開設幕府嗎?」
她們無法理解。進而又聯想到,既然要開設幕府,大概是不打算把政權歸還給豐臣家了吧。
這一次淀姬又叫來了片桐且元,彷彿他就是家康似的,氣急敗壞地責問他說:
「你對我們撒了個謊,是吧?」
且元沒有立即答上話來。但是,在考慮了片刻之後,他把自己一廂情願地盼望著的事兒,象煞有介事地談了出來,彷彿那便是家康心裡的想法似的。
「嗨,這也沒有什麼,將軍的職務,就他這一代嘛,回頭他是打算讓給秀賴殿下的啊。」
這期間,從江戶回自己領地廣島去的福島正則,順路來到大坂,拜謁了秀賴和他母親,說了一番與此類似的話。
福島正則對他們說:「再忍耐一段時期就行了。」
據他說,家康生於天文十一年(1542),是屬虎的,已經上了年紀。而內大臣呢,則如一株幼苗,正在茁壯成長,內大臣越長大,家康越接近死亡。家康一死,敝人及天下的其他諸侯,就不必再顧全德川家的情義。如果失去了家康,那麼一旦兩方打起仗來,德川家也就沒有現在這樣強大了。因此,現在要一個勁兒地忍耐。千萬不能操之過急,輕舉妄動,而應該一心一意地服從江戶方面的命令。等將來時機成熟,到那時,即或德川家不想歸還政權,我們也將憑著手中的刀槍,讓德川家把權力還給你們。
福島正則十分肯定地說:「請放心就是,我一定那麼辦。」
聽了這番過於直截了當的話,就連這位淀姬也既感到放了心又為正則本人擔憂起來。
淀姬說:「左衛門太夫侯爺剛才這番話,倘若傳到了江戶,你會怎麼樣呢?」
這個女人,這次竟為別人而擔憂起來,是極其少見的。就這麼一句普普通通的話,已使正則感動不已,禁不住熱淚盈眶了。
正則以低沉的聲音說道:「多謝!」但是又立即抬起頭來,大聲地說:「傳到江戶又有什麼了不起!本來,對於江戶老爺來說,敝人是他的恩人。上次關原戰爭的時候,敝人因為對三成憎惡之極,因而加入了江戶老爺一方。由於我參加,大批諸侯也競相站到了江戶老爺一邊。」
事實正是如此。正則原與前代主人秀吉有親戚關係。為此,在豐臣家的大名之中,他們與加藤清正二人同是豐臣政權的開國功臣(原文作譜代。日本的大名大致分三種,一是譜代,開國功臣;二是親藩,自己的親屬擔任的直系大名;三是外樣,旁系大名)。在關原會戰的時候,因為連這位正則都幫家康,所以別的諸侯,也就放心地參加了討伐大坂方面的會戰。那個時候,對於想要推行自己政治計謀的家康來說,福島正則具有異乎尋常的價值。正則是清楚地懂得自己這種價值的。而且,在關原戰場上,正則擔任家康方面部隊的先鋒,參加了最殘酷的戰鬥,正是由於他勇猛非凡,一往無前,才擊潰了西軍。總而言之,正則為家康立下的功勞,比誰都大。再加上關原會戰之前,正則曾在下野小山地方,對勸他參加家康一邊的黑田長政講過:「我可以參加江戶老爺一邊,不過,這完全是出自對石田三成的憎惡。我希望從江戶老爺口裡,得到一句保證的話:打勝這一仗之後,絲毫也不會有損於秀賴的地位。」
其後,正則通過黑田長政,從家康那裡得到了內容大致如此的保證:「不會那樣的。」正因為左衛門太夫福島正則是如此功勛卓著的人物,所以據他說,即便是剛才那番話傳到關東,家康也是不會責怪他的。
聽了正則的解釋,淀姬越發放心了。
然而,身在江戶的家康,根本就不是正則這樣的武夫所對付得了的。這一點,沒過多久就清楚了。
家康乾脆辭去了征夷大將軍的職務。這是慶長十年(1605)四月,家康任將軍兩年之後的事。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就在辭職的當天,他奏請朝廷,把征夷大將軍的職位讓給了他的嫡子秀忠,讓他繼承了政權。
恐怕再也沒有比這條消息更叫大坂府衙的人們沮喪,更叫淀姬和她的侍女們憤慨的了。因為通過把將軍之職讓給秀忠這件事,家康向天下表明:他已經無意把政權禪讓給秀賴了。
此時,秀賴年方十三,早已官居右大臣。在這之後如要高升,則只有當關白了。如果當上了關白,那麼就得按其先父開創的先例,一方面統率廷臣,主持朝政,一方面又率領二百餘名諸侯,總管天下政治。那樣,就勢所必然地不能不與被認為是鎌倉、室町時代以來武家棟樑的征夷大將軍發生衝突。